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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蕭芫扶在引枕上靠好,拾回掉落的花,再面對她時已變出了笑臉,“娘子您瞧,您入冬起便心心念念想看的梅花,奴婢替您折回來了。”
蕭芫遲鈍地將目光挪向這朵俏麗的紅梅。
鮮嫩絕艷的色彩好看極了,讓她久久移不開視線。
忽然抬起手,握住了頸項上墜著的東珠瓔珞,很熟悉地摸到屬于梅花的那一朵。
這是他送她的。
是當年,他專門使朝中工匠,用大大小小顏色各異的東珠為她打了這樣一副舉世罕見的瓔珞,上面精細巧妙地鋪繪了百花,栩栩如生。
將一年四季里最最艷麗的風光盡數匯聚在這巴掌大的物件上,無論皇城中舉行什么宴會,那些貴女公主但凡見了,沒有不羨慕的。
只是不知究竟是羨慕這價值連城的瓔珞,還是羨慕她自幼養在太后姑母身邊,未及總角便已是板上釘釘的未來皇后。
亦或都有。
但自從姑母去了,她被圈在這小小的一方院落里,便萬事皆休。
惜年的驕矜與肆意成了泛著斑駁枯黃的美夢,恍若隔世,仿佛存在就是為了襯出現在究竟有多么凄楚。
丹屏將花枝緩緩放低,眸中終是忍不住泛起了水光,看起來比她還要難過,“娘子,您還是想要去見圣上嗎?”
蕭芫沒回應。
心口的疼痛與空氣里的闃靜一同緩緩漫延著,將不大的寢殿填得滿滿當當。
良久,她勾起唇角。
笑容的弧度丹屏只在過去的娘子身上見到過,甚至隱約可以從中窺見從前張揚的影子。
可放到現在,只讓人覺得蒼白脆弱。
“今日是他的親政大典,姑母和我說好陪他一同的,姑母不在了,我總要去瞧瞧的。”
丹屏的心揪成一團。
親政,太后殿下,還有圣上……每一個都是娘子心中最深的痛,她都多久未曾聽到娘子提起了啊。
看著娘子病骨支離的模樣,丹屏從未像今日這般恨圣上的冷血無情。
幾年了,娘子心心念念就只想再見圣上一面,御前的總管言曹也回回幫她傳了話,可回回都是不成。
熬得娘子都要熬不住了,到頭來,竟要以這樣的方式才能,才能……
“宮中祭臺那么高,就算被攔在外頭,也能遙遙望見……”說著說著,氣力續不上了,話語開始斷斷續續,“……望見他,好歹看看,記得他現在的模樣。”
丹屏淚流滿面,握住蕭芫的手,“娘子,便讓奴婢去闖一闖吧,便是拼了這條性命,奴婢也定將圣上拉到娘子面前!”
蕭芫失笑,虛弱道:“傻丹屏,你是會武,可如何比得上金吾衛呢……不是才說,說他現在成了暴君,讓金吾衛……和,和神武軍,抄了不知幾百條官家性命嗎。”
丹屏咬住哽咽顫抖的唇瓣,低下了腦袋。
她知道娘子不信她的話,不信從前那個肅正沉穩少年帝王成了現在這樣暴虐嗜殺的模樣。
她也不想讓娘子知道了,她寧愿娘子心中的圣上一直是最美好的模樣,不然……不然娘子如何受得住呢,娘子的身子,再經不起一丁點兒折騰了。
蕭芫聲線虛弱得有些飄忽,如同被風吹起隨時都會斷裂的纖細蛛絲。
“丹屏,扶我去吧,最多一刻鐘……就回來。”
……
風雪愈大,雪花沉甸甸地壓下來,擠滿了慘白的視野。
祭臺高聳,侍衛持刀化作人墻,丹屏在詞嚴厲色的逼迫中護著她。
最高處,玄墨灑金的狐絨大氅像一把利劍割開風雪。
在一片白茫茫的陰郁天光中,蕭芫只望一眼,就被這個冷漠的背影扼住喉嚨,耳鳴和心臟的悶痛一起涌上來,好像嘗到了血腥味。
她與他離得不遠,卻仿佛隔了重重滄海桑田,將彼此劈成了兩個世界。
她確定他看到了她,可他毫不猶豫轉過身去,甚至示意捧冠的禮官到另一邊,也要背對著她。
蕭芫身體晃了晃。
胸前東珠瓔珞璀璨的光芒被漫天的雪毫不留情反映回來,化作無數箭矢,讓她眼前發黑。
耳鳴愈響,脖頸被瓔珞墜著,像戴了一塊大石頭,她整個人都要被拉著倒下去。
“娘子!”
是丹屏扶住了她,手握得她的小臂有些痛。
她就這樣在帶著疼痛的支撐下,固執地凝望高臺之上。
看他誦讀祝詞,看他捧過玉璽,端正戴上象征帝王權柄的十二旒冕冠,看他在山呼萬歲后抬手叫起,望不盡的人海中,萬國來朝。
蕭芫狼狽地低下頭,淚濕了松軟的雪,穿了幾個小洞,下一刻又有新的覆上,毫不在意底下的千瘡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