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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人以為,圣上就算不喜,也至多訓斥,可翌日早朝,恢弘的金鑾殿上,不見圣上的蹤影,只見禁軍林立。
言曹大監笑瞇瞇立在邊上,見眾人躊躇,躬身比手,“諸位大臣,請吧。”
奏章一封封被扔到金石磚上,每一聲響,都緊接著一聲廷杖猛擊而下的悶哼。
聲音悠長,久久不息,血色仿佛升騰,彌漫到了天際。
再傾斜而下,漫上了不遠處御乾宮的玉白石階,幽暗飄蕩入了殿內。
“……他們,催朕立后了。”
李晁眼中的蕭芫,又化作了小小一團,正閑適臥在瓔珞百花之上,閉目酣睡。
她垂下的手不遠處,是一處怎么也去不掉的血污,她臨死前,染上的血污。
“可惜,該殺的人都已殺了,只能不痛不癢地教訓一番。”
“芫兒,你何時……才能答應嫁我呢……”
有些發顫的手隔空撫摸她的輪廓,不敢真的觸上,怕一碰,便再也不見。
大多數時候,她都如此刻這般,不睜眼,不說話,很少動作,就這樣睡著,連翻身也很少,真不像她從前活潑肆意的性子。
而他守著她,說了許許多多,他從未說給她聽的話。
她偶爾醒來時,亦不會記著。
她永遠,是從前的蕭芫,是他對她沒多么好的蕭芫。
心上的血流盡了,流干了,可下一回,依舊血流成河。
“嫁?”
她仿佛被他吵醒,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向他,“我們的大婚,不是得等你親政嘛。”
說話的口氣,天真又理所當然。
李晁心上凝滯,眼尾的紅越來越濃,他幾乎,跪在她面前。
“芫兒,朕,已親政了。”
“已經親政?”蕭芫不太明白,“可是你都還沒有弱冠呀。”
李晁唇發顫,眼底濕了徹底。
“沒事的。”
“芫兒,你,可愿意?”
蕭芫更莫名其妙了,“自然愿意,我們就是要成婚的啊。”
她從知事起,便知曉自己以后是要嫁給他的。有些人說話不好聽,還故意說她是他的童養媳呢。
說的人,全都被她偷偷教訓回去了,連姑母都不知道。
哼,哪是童養媳,有姑母在,他是她的童養夫才對。
“好,好……”
他卻好似才知曉般,說了好多個好,那么開心,開心得落了淚。
惹得蕭芫心里有些難過,她到他面前,遞上一方帕子,極認真地道:“不是說好的嘛,我愿意的,不會變卦的。”
這么大的事,莫說她,便是姑母變卦,朝臣那兒都不好交代。
怎會輕易更改。
三月三,上巳日。
滿朝文武等了整整兩日,等來的,是一紙婚書。
有幾乎將心掏出的愛慕之詞,有三書六禮的日子,也有,大婚之日。
他們恍然,原來圣上是有了心儀的女子,怪道之前那般生氣,也不知是哪家閨秀這么好運。
婚書最后一行念出,頃刻間大殿上下,死寂一片。
是,已逝的,蕭芫蕭娘子。
怎會是她?
怎能是她!
已逝之人,如何當得了一國之母!
圣上竟是要結冥婚不成!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肚子話要說,可沒一個人敢開口,就這樣僵持著,直到兵刀出鞘,言曹淡淡環視一圈,開口:“怎的,諸位有何異議?”
與此同時,一道聲音乍響殿內:“陛下英明,恭賀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有人驚慌看去,只見那人五體投地,深深叩首。
正是,大理寺卿江洄。
那人渾身不自主抖了起來。
金鑾殿中的血徹底洗干凈時,也到了,定好的帝后大婚之日。
此時春暖花開,百花爭艷,正是一年之中,色彩最瑰麗之時。
大婚,在黃昏之時開始。
滿目鮮紅似血,漫天的晚霞映不出一張真心的笑臉。
笑如假面,恭賀帶著顫栗,所有人都看著,看著在天地祖宗的見證之下,圣上與一枚殘缺帶血的東珠瓔珞,拜堂成親,玉牒刻名,送入洞房。
乾清宮紅綢如浪,所有物什成雙成對,圣上牽著一只看不見的手,眉眼溫柔,滿是愛意。
殿門闔上,言曹轉過身一瞬,淚濕了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