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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愔夜觀天象的“白衣會”果然發(fā)生了。只可惜，不是皇帝，而是皇后。

因為那封書札，王莽嚴(yán)令王臨待在洛陽，不得回到長安奔喪。他要弄清楚兒子到底做了什么會如此害怕。既然那封信是寫給皇后的，不妨從皇后的身邊人查起。

皇后下葬，王莽立刻對原碧等皇后的侍女、王臨在長安的家人嚴(yán)刑拷訊。原碧想來是承受了重刑，最終交代了王臨和她私通以及弒父的密謀。這可不是當(dāng)年王宗所謂的謀反案可比：王宗只是青春期少年的叛逆和幻想，王臨卻是實打?qū)嵰獜s君弒父的倫理慘劇。

面對審訊結(jié)果，王莽受到巨大的精神沖擊。當(dāng)年殺王獲，殺王宇，都是由他來掌握主動權(quán)，并作為實踐儒家經(jīng)義、模仿周公的重要動作。而王臨反過來要弒父，說明兒子不甘心束手待斃，寧可冒犯最重要的倫理也要求生。

這反而令王莽有所膽怯了，他失去了把殺子包裝成大義滅親的那種自信。相反，他秘密處理這件事。把參與審訊、知道王臨弒父圖謀的治獄使者、司命從事等全部悄悄滅口，就地埋在監(jiān)獄里。這些冤死的司法人員的家屬發(fā)現(xiàn)親人集體失蹤，上班之后再也沒回家，大概能猜到什么，但既不敢說，也不敢問。

至于王臨，王莽決不可能讓他活著，就賜給毒藥。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不得不死的王臨，終于做了一件王氏子孫人人都想做但從前不敢做的事情：不服從。

他不服從皇帝的命令，不接受父親送來的毒藥，而是以利器刺死了自己。僅存的王安、黃皇室主如果知道王臨以自己的方式赴死，悲痛之余說不定還會嘉許呢。

滅口了知情人，逼死了兒子，王莽仍然要粉飾，說王臨不遵循符命，在統(tǒng)義陽王的位置上沒能得到上天護(hù)佑，以致夭折，實在可憐，謚號和王宗一樣也是“繆”。

同時，他又指責(zé)親家劉歆，說：

臨本不知星，事從愔起。 15

如此看來，王臨招供了夜觀天象的事情，但沒有牽連劉愔。可王莽覺得，如果把劉愔當(dāng)成始作俑者，那么兒子謀殺自己的倫理傷痛可能會好受些。

劉歆沒能保住愛女，劉愔也自殺了。

這是新朝建立后，劉歆失去的第三個子女，他對王莽最后一絲尊崇、好感、舊日情誼也蕩然無存。他擔(dān)心自己也會性命難保，就像當(dāng)年的甄邯，也在政壇上漸漸消沉下去。

第一家庭的這場變故后，王莽好不容易成年的四個兒子只剩下一個“頗荒忽”的王安了。

失去了母親兄弟，王安估計也早就活夠了吧，就在王臨兩口子死的這個月，王安病死。王皇后所生的四個兒子全部去世。如果不算私生子女和第三代，第一家庭只剩下王莽自己和一個快要瘋掉的女兒。七百多年后的那首詩，到此終于可以完結(jié)了：

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

后世有人評王莽說：“其意但貪帝王之尊，并無骨肉之愛也 。” 16

這句話后半句正確，前半句可商，他所貪的并非帝王之尊，而是圣王的幻象，是道德倫理的終極裁判權(quán)。當(dāng)他自認(rèn)為圣王，兒孫就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他這圣王之體的一部分，因此，即使兒孫的行為不端并不嚴(yán)重，也會構(gòu)成他道德的污點，必須被消除。他待子孫如自己，而他是能克己的。世間帝王多矣，殺子者亦有之，但像他這樣在沒有外部政治壓力、子孫也基本沒有重大謀反政變的情況下，把繼承人殺光，理由之奇特，實在獨一無二。

不管怎么說，繼承人終歸是大事。王莽還有其他孫子，有侄子，噢，還有“遣就國”期間和三個侍女私生的四個兒女。他以剛?cè)ナ赖耐醢驳拿x，把這些私生兒女們也都接到長安。

但王莽沒有再立太子。

其實，立與不立已經(jīng)沒有意義，因為再有兩年，他和他的皇朝就要覆滅了。

《漢書》沒有刻意言說皇帝的“性欲”，但他和三個侍女生下四個孩子，與皇后的侍女通，其他類似事件可能還有。這說明王莽是一個性欲旺盛、內(nèi)心壓抑、急需縱欲來調(diào)理的人。現(xiàn)在，第一家庭已經(jīng)不存，他不顧內(nèi)憂外患已使新朝搖搖欲墜，萌發(fā)了組建新的第一家庭的想法。

就在第一家庭四個成員去世的這一年，有個叫作陽成修的郎官，獻(xiàn)上一條符命，說如今沒有“天下母”，要再立皇后才行。天下都知道現(xiàn)在禁止獻(xiàn)符命，但對這一條，王莽卻欣然接受，所以有可能也是他親自授意。

朝野臣民，在天下已經(jīng)兵連禍結(jié)之時，眼睜睜看著皇帝一面大放悲聲，毀壞漢武帝、漢昭帝的宗廟，把自己死去的子孫葬在里面；一面興奮地派遣中散大夫、謁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各地，訪求淑女，準(zhǔn)備立新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