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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甄氏父子是謀反當死,那么通過審訊牽連的幾百人,夠格的也都被處死,審訊中發現新的嫌疑犯,“執法”(即漢朝廷尉)可不必請示直接抓人。治獄使者們四處出擊,有幾個直奔天祿閣而來。
天祿閣,現在仍然是新朝的皇家圖書館。幾個使者虎狼一般沖進去,直奔閣樓上正在校書寫作的揚雄。
揚雄當然知道甄尋大案,但萬萬沒想到會和自己有什么干系。治獄使者要來拿他,他心想這下完了,大獄一起,沒罪也難逃一死。萬念俱灰之際,他沖到窗前,從閣樓上跳了下去。
使者們大驚,連忙下樓去看。
天祿閣雖是閣樓,但并不高,揚雄一把老骨頭幾乎摔死,但還是被救了過來。
鑒于揚雄是王莽舊交,他自殺這件事很快稟報給了王莽。王莽反而吃驚,他了解揚雄的為人,知道他絕無膽量和興趣跟自己作對,問道:“揚雄向來不問政事,怎么也牽扯進來了?”
這一問才知道,僅僅是因為劉棻曾經跟隨揚雄學習古文。劉棻被抓后,交代自己的行跡,就聯系上了揚雄。
王莽見此,親自下詔,此事與揚雄無關,不要再問他了。
揚雄雖然幸免于難,但在跳樓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曾寫下《劇秦美新》?有沒有想起自己對皇帝的贊美?不管他是否想到,京師的知情者們都還記得,很快,閭里流傳起新的段子:
惟寂寞,自投閣;爰清靜,作符命。 19
大意就是:那個在賦里自稱“爰清爰靜、惟寂惟寞 ” 20 的人,卻是又要跳樓,又作符命哦。
揚雄雖然幸免,但由此可知,牽連被殺的人有很多都像他一樣,只是間接相關,實無謀反行跡。但王莽不會在意這些性命,因為他從這個案子身上又看到新的契機。
儒家的圣史里記錄著堯舜對罪臣共工、歡兜、三苗、鯀的處置:
流共工于幽州,放歡兜于崇山,竄三苗于三危,殛鯀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21
現在,王莽以圣王自比,當然也要仿效堯舜處置罪臣,甄氏父子就是新朝的罪臣。盡管此時劉棻、甄尋、丁隆都已被處死,但他還是下詔說:
乃流棻于幽州,放尋于三危,殛隆于羽山。 22
完全模仿堯舜的做法。只是堯舜所流放的兇神并未取其性命,而王莽此番只能“皆驛車載其尸傳致” 23 ,把這幾位的尸體(甄尋的尸體可能還需要拼接)通過驛站運達四方來示眾。
這場“新朝第一大案”到此終于畫下了句號。
有些頗熟掌故的人會記得,當年王莽平翟義叛亂時,曾在路口要道用尸體堆起京觀,這次又將幾位叛臣的尸體予以展示,兩者一以貫之,皇帝的心中究竟有何丘壑?為何如此殘忍?
道理不難明白,王莽發起大案的動機主要還是符命。天下唯獨他才有資格掌握符命、闡釋符命、運用符命,符命像政權一樣寶貴。任何人都不能隨意造作符命。甄氏父子玩弄符命,觸犯了他的大忌。另一個原因,則是他有心要對功臣進行整肅,以免尾大不掉,而甄氏父子給了他機會。至于將此事粉飾成堯舜流放罪臣,這是他的老習慣了。
但是,這場大案真的令他更安全了嗎?
最大的影響,是重創了王莽剛剛確定不久的執政班底,宣告新朝的權力只由皇帝一人把控,內輔、三公、四將都無法有效發揮行政作用。而且,被殺的人還有好幾位忠誠的“后備干部”,劉棻、劉泳是劉歆之子,王奇是自己的堂弟。大案也令那些未被波及的大臣如平晏、甄邯等尋求自保,更加消沉于政治事務。總之,此案對王莽的損害應大于利益。
但最為震怒的是國師劉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