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是成熟的,祥浩心想,可不是,以前在學校他就是寬容體貼的人。多年不見,只覺這人加倍的好。
往上坡走,這條走過無數次的路和斜坡,她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多少個星星的夜晚,她抱著吉他一路走上來,爬臺階,氣也不喘一口。克難坡比她印象中的小了,也許是因她年齡長了,見識也多了,過去以為稀奇的,如今都不再那么驚心了。她跨上第一個臺階,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去,并注意他的腳步,他是登山好手,走這個臺階難不倒他的。走到中間平臺,她扭頭過去看坡下遠處的小鎮人家,新樓與舊舍交錯,只有河水仍悠悠匯向出口,原來事物都要變的,而河山靜觀其變,但即使是舊日河山又豈能識她,人在變化里學著接受變化。
他問她看什么。
「看現代商業版圖如何瓦解一個淳樸的小鎮,如何消滅許多人記憶里的東西。」
「別看了,這小鎮起碼有一個紅毛城是資本家不能拆毀蓋大樓的。」
微笑掛在兩人唇邊,嘲諷的向最后一階邁進。祥浩心中雖對他那句話感到酸楚,可是她的臉上慎于表示無動于衷了,她沒有讓他看出她對小鎮的失望。
走上最后一階,她問他:「說真的,你為什么回來,既然在國外已有教職,為什么不在那個許多人急著移民過去的社會留下來?」
「你呢?你學外文的人沒出去,我們學工程的去取了經自然該回來。」
她淡淡的說:「我曾想出去,一來沒錢,二來我想陪我媽,我不忍離開她許多年。」她沒說出完整的原因,她的生父曾想資助她留學,她拒絕了,她失去了那么多年的機會認識自己的生父,她的歲月還長,父母的歲月卻怎么也比不過她的,所以她留下來,安慰母親、生父對她的愛,及那幸運的仍被蒙在鼓里的從小叫到大的父親。
她不知他是否也沒說明完整的原因,他們走到銅像前,她驚訝銅像下的臺階已被花圃取代了,原以為可以在那臺階坐坐,望對面的山與河。他主動告訴她:「是的,臺階已經沒了。記不記得我曾在銅像前跟你說,有心的人會彼此相尋……」
「我了解……」
既沒臺階可坐,只好沿路走上去,他說:「那時,我原想請你坐在臺階上唱首〈橄欖樹〉……」
「那天我沒唱。」
「你也沒忘那天我講的話?」
祥浩微笑看他,都已經這些年了,她現在偶爾唱流行歌西洋歌自娛,很久沒唱〈橄欖樹〉了。她清了清喉嚨,為這個遠歸的游子唱起這首又老了數年的歌。從宮燈道一直往活動中心走,她沿路清唱,往日情景一一如在眼前,活動中心那晚,她在臺上唱,晉思在二樓看,后來晉思真的去遠方追求他夢中的理想境地,沒有回來,也許他在一個有甘泉的地方安居下來,也許在一個草原很遼闊的郷間過著平靜的日子,或在華爾街得意,在企業大樓當西裝族。她不知道。他們各自找尋自己的橄欖樹,她雖沒去遠方,心情卻早已飛遠了,悠悠蕩蕩的一個寄望存在日子之中,說不上來的。幸運的只有如珍,她成了她的大嫂,養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祥春開了一個室內工程公司,如珍幫公司打點瑣事,他們賺了些錢,勤奮的兩夫妻讓錢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如珍一天也沒當上老師。他們一切符合標準,也符合了如珍想發財的愿望。
離社團舞會還有一些時間,他請她去側門喝咖啡,活動中心地下室的社辦也已搬遷到別的大樓,新的圖書館高高聳立,掩踏了原來純靜的平房宿舍與滿園花草。這代的孩子還會有校園民歌嗎?對她而言,民歌在她丟掉吉他之時就丟棄了,現在真的只唱給他聽。她和他,兩個人坐在咖啡館里,壁燈昏黃,這幾年就在恍惚的燈影間過去了,都是讀書人,都是桌前燈下過活的人。他說:「我們組個小合唱團,有歌藝不唱多可惜!」
「好呀!」她說,生活該有一個休閑的方式,老朋友回來了,歌聲仿佛也由他帶回來了。
「你頸子掛的是枚印章嗎?很美的顏色。」
是紅絲帶系著的玉石印章,她沒有金鏈,沒有鉆墜,她已經過了三十歲了,過了晉思說的那個年齡,也許他結婚了,也許他把她給他的那枚印章搞丟了,可是她這枚一直系著,紅絲帶換過了幾條,印章還是印章,掛在胸口吸取體內的溫熱,她解下紅絲帶,將印章放在他手里,印章的溫熱也傳進他的手里。
他贊美那枚印章的刻工,祥浩將印章收回來,掛回頸項。刻印章的老師傅五年前不再替人刻了,他的刻工細,眼力吃不消,重慶南路的人潮也在消退中。這枚印章項鏈她不會拿別的來取代,掛慣了,成為每天要碰撫的東西,刻著她的名字的章面,有晉思的唇熱。
接近舞會的時間,祥浩突然想起,問他:「你不是不跳舞嗎?」
「人生有時候也得破例。」
咖啡香醇,他們為了事業前途,一向與時間競走,等待舞會開始的這片刻,像是特別奢侈,許多同學的去向都進入了他們的話題,他們中英文交雜使用,高昂的談興使他們看來特別年輕,像昨天才進了大學的門。而祥浩在閑聊中,常常想起進校門的第一支舞,因為這晚,舞曲將再起,她又要跳舞了。
──橄欖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