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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他,看他臉上那份篤定的神采,梁銘卻別過臉去,看山崗外的山山水水,一邊說:「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選擇一輩子待在校園里,也許我們有緣可以同校。」
啊,往后的人生,她何曾想到。梁銘已將自己放在校園里了,而知識的領域可以無疆界的馳騁,校園不過是外在形式立身的據點,內在的知識奔馳才是人生的戰場。梁銘是登山者,站在山的顛峰環視著自己的人生路向。
「梁兄……」
「嗯……」
「你談到緣分,我倒開始對離別有所感傷,你離開了這里,那也表示我們同校的緣分已盡。友誼都是短暫的交錯形成的,能不能延續,還得是有心人……」
「我們可以延續的,你應該了解我的意思……」梁兄停止腳步,兩人站在操場邊,操場上有喧嘩,梁兄無視于那些喧嘩,正視著她,祥浩躲開他的眼光,轉身看操場上運動的身影。
梁兄的手環過她的肩,將她拉回面對自己,遠山為屏,綠蔭為幛,他像在宣示他的誓言:「不要有壓力,時間會過濾感情的純度。我們無法了解時間會帶我們去哪里,幾年后,不管社會現況比我們想象的好或壞,我們在人海洪流里都免不了要尋找一個立足的位置,那時,也許大家離得很近,也許離得很遠,但有心的人一定會彼此相尋。我是不管人在哪里,都會給你信息。」
這誓約在人聲喧嘩中聽得如此清晰。她挽起他的手臂,走到他的公寓前,他的肌肉緊實,她感到他的緊張。她停在樓梯前,要他上樓。說:「來日的事來日再說。你把我當云,不必期待。云來去無蹤,還在飄泊。」
她松了手,快步往自己的公寓去。背后那個身影,靜靜立在樓梯前送她。她腳步越走越快,仿佛自己真是云般的飄了起來。梁兄那番話讓她想到晉思,人生是跌跌撞撞的,不知將隨洪流飄到哪兒,即時能享有的就得即時把握。如果晉思真如胡湘所說的,是一片云,她也想化為云,和他在天空相遇。
驚蟄
21
在祥春的堅持下,祥浩不再去民歌餐廳了。他聲色俱厲的說她的唯一責任是讀書。那時正值學期末,考試的氛圍逐漸逼近,她甫受驚嚇,也向「木棉」辭去演唱工作。免去了祥春的憂慮。
離開掌聲的寂寞和受辱的恐懼交替滲透著她,使她渾然不知自己的處境。倒是大方怕還曾到臺北來,用那雙堅定的眼神跟她說,如果堅持走演唱這一行,就要有再嘗試的勇氣,最重要的是學習保護自己。她對于自己活在掌聲下的決定不太確定,她問他,人生的路有很多條,不見得只能選擇一條吧。他說,年輕的時候可以嘗試錯誤,但要在錯誤里學習教訓,然后選定一條,勇往直前的走下去,才能成功。他是一個執著的人。她對他的全心信任使她活在愛的恍惚中,她敬他如父,但有時意識稍微有些超乎父女關系的想象,可這時母親的影子就會從哪個角落飄進她腦海里、心坎里,成為一道她與大方伯間的自然屏障。在放暑假前,她要求他別再來臺北看她,因為她不再去唱歌,她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決定將來要不要再繼續唱歌。他半開玩笑說,就要放暑假了,他當然可以不必上臺北,在高雄就可以看到她了。然后,他不斷推撫須邊的頭發,難得的煩焦不安,嚴肅的說,如果你嫌我煩我可以不再見你,但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使我時常有見你的沖動,難道是你身上有太多你母親的影子?年少時的夢怎會歷經了二十年仍緊緊相隨。他眉頭擠向眉心,巨大的痛苦如石。她仿佛窺見了母親的秘密,在他緊蹙的眉心透顯出來,使她想象、拼湊。想象母親的愛情尚且浪漫,想象二十年后愛上母親的昔日戀人可就情何以堪了。
她再次跟他說,不要再來看我。
你們都拒絕我,你和你母親。大方泊說。如果你覺得不妥,我不會打擾你了。
如果是自然的侄輩感情,沒有逃避的必要,大方伯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他離開臺北,沒有通知沒有再見。祥浩急于用恩人兩字去取代她對他的幻想。她以為對大方伯的想象只不過是因晉思飄離了她的生活。
她要找那片云,她空虛驚惶的心多么需要云來填滿。
那是畢業舞會,梁銘他們那一屆要走離校園了。炮口也要離去,小臣也要離去。去年他們是畢業舞會的配角,而今成為主角,炮口不會再來邀如珍當煙幕,這一年,他們形同陌路,如珍也已在舞會銷聲匿跡,成天泡在圖書館里。
這么盛大的舞會,祥浩估計晉思一定會來參加,那朵云會自己飄進舞會場所,她只需等在那里。她決定去當等待者時,邀如珍要不要一起去。如珍沉斂了許久,一只彎曲的手指改變了她的生活態度,她說:「我不再去,傷心過的,歡喜過的,現在都不重要了,我要新的生活。祥春在苦讀的時候,我怎忍心去跳舞。」
「祥春苦讀?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