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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考慮以唱歌為終身職業?」
可以嗎?祥浩在心里問了一個大問號,梁銘在這時成了一個討論的對象。「我不確定,我喜歡唱歌,可是不知道一輩子都得靠歌唱謀取生活所需時,唱歌可不可以成為一種純粹的樂趣。」
「你現在也以唱歌支持學生生活。」
「那不一樣,我還在讀書,在學習尚未告一段落之前,還充滿了決定前途的變數,以唱歌謀生只算是觀賞風景,不是終點,我還沒有決定那里應該是終點。」
「你才升大二,還有時間考慮終點。」梁銘以極溫和的語氣說,那語言好像輕拂她的發,使她想靠向他的肩膀,卻見那對溫和的眼,是她不能冒犯與欺騙的,她知道他不是她要找的人,始終不是。
她說,她很羨慕梁銘大學四年能堅持對社團的熱誠,那表示四年里,和校園學生活動有某些程度的契合,他回憶里的大學將是群體的,而她對社團的淡漠和重視自我,使她即使在大學熱鬧的群體活動間,也只算是蹲踞在自己的角落看著一切的繁華熱鬧。
「你大一就在活動中心那個眾人仰望的表演臺上拿下民歌演唱的冠軍,群體為你鼓掌,你的回憶里不但會有群體,還會是群體的中心。」
她知道梁銘總是對她這么善良、溫和、寬容,使她難以承受。
有幾次,她在校園看見梁銘,她總是繞道小徑避過他,由于不忍,由于有意的淡然,由于心里默默對他的祝福,她希望他專心,考上理想的研究所。
如珍升上大三以后,上課的時數減少了,尾指的彎曲使她沉默,使她幾乎在公眾場所絕跡。她的母親從臺東沿海村落來看她,祥浩第一次看到這個消瘦憂郁的婦人,臉上布滿絲絲縷縷的歲月痕跡和未曾修飾的怒意和疲慂,指著如珍罵:「多久沒回家了?你自己算!一時陣沒看到,就一只手指不能動,下次可是要欠手欠腳?冊不要讀了,和我回莊腳。」
她捧著如珍的手指掉眼淚,任如珍如何謊稱是不小心給玻璃割傷的,當母親的仍然不相信。
「你的性情我還會不知?世間男人有什么好愛?伊愛你的時陣,跟你下跪,不愛你時,當你是垃圾。你為感情割手割肉,媽媽沒人愛,又養一家人,透早做生意,半暝才收工,也沒想過日子過不下去。媽媽沒讀冊,生活還存一點道理,你還是個大學生呢!道理應該知比我多。」
婦人像在趕戲碼,急著向不同的舞臺奔去,她匆匆訓誨了女兒,匆匆離開,為了那月乏人照顧的店鋪。
而如珍像個未從夢境蘇醒的游魂,無言無語的和祥浩送母親去車站。在火車鳴笛進站的時刻,如珍望著那一長列車廂,和母親話別:「不要再擔心我,保證到畢業、到你看得到我的時候,我的手腳皮肉都會完整無缺。」
「那你啥時陣回來?」
「有假就回去。」如珍做了承諾。
她們站在月臺,火車的乘客下來,另一批等待的乘客要上去,人生如此交錯,炮口和小臣從車廂出來,在她們眼前走過,無可逃避的照面,誰也沒說什么,他們出站,她們入站,如珍臉色平靜如鏡。
而日子也平靜如鏡。在揀傷的過程,言語都屬多余。
然后,有一天,平靜的波面開始蕩起細細的漣漪,那個漣漪擴大,是遙遠的生命之始撩起的一陣風,遠遠的吹過來,越來越近。
那個在醮會認識的大方伯,出現在她的演唱餐廳里,坐在前排的位置,在她剛坐上演唱臺時,就看見了他等待的眼神,在那張冷靜持穩的臉上,溫溫的發著光。那是溫馨的感覺,她甚至不必喊他大方伯,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龐已是溝通的語言,招呼都顯多余。那時已接近冬天,他穿了一件黑色風衣,正如她身上那件。臺北的冬,蒼灰的天空,蒼灰的氣息,他們身上的黑色有些籂瑟,在這蒼灰的情境下相遇,好像有些共同的回憶,不必提就了然于心,她覺得他是個懂歌的人,因為他出神的樣子仿佛歌聲已帶他去了哪里,也許一段回憶,也許一種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