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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也赤裸,感情也赤裸。在巷口,他們看見如珍和炮口站在門前道別,塵囂隱沒的深夜。如珍抓著炮口的手臂不放,炮口緩緩將如珍的手臂解開,他低著頭坐上停在一邊的摩托車,像趕赴一場決斗似的將油門踩到底,露出夜的靜默,在巷里留下一溜煙。留下如珍與他們默默相對。
沉黑的夜色將他們包圍,如珍背光站在門前,臉色陰暗不明,祥浩注意到祥春將如珍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番,他在看她的服裝,和她那張似乎喘不過氣來的蒼白尷尬的臉。祥春經過如珍身旁,徑自入門上了二樓,無視如珍輕輕跟他說了一聲嗨。
「為什么炮口這么晚了,還跟你在這里?」明知道這是不禮貌的詢問,祥浩將如珍攔進門后,仍不得不問,并且加重語氣說明:「這是祥春的住所。」
在客廳明亮的照明下,她看清楚了如珍臉上的蒼白與疲憊,如珍嬌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眼眶腫脹,眼白血絲滿布,那是一張剛痛哭過的眼。無言無語,滅絕的、失去神采的渙散眼神。
祥浩挨坐過去,問:「炮口欺侮你?」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我是那只還在做夢的春蠶,在生之華年用盡力氣吐絲。我要證明炮口是不是雙性戀,是不是在愛著小臣的同時也愛著我,我知道在開學前他一定回學校了,打電話約他出來,他答應了,從淡水大老遠騎著摩托車來,我相信他可以愛我,我相信。在這個客廳里,他問我找他來做什么時,我不能忍受這段日子壓抑的感情和疑問,我要求他抱我,要求他可不可以做一名異性戀者,他竟暴跳如雷,怪我干涉他的隱私,他說,當個義氣的朋友,他可以赴湯蹈火,要他擁抱一名女子,簡直褻瀆他。」
「你是不是瘋了,明知他是同性戀,還要找他當伴侶!」
「如果他能接受異性戀,也許,也許,有一天,他不再迷戀同性關系了。」
「真是情癡,原來你這個暑假的安靜只是在伺機而發,心仍不死。」
「我要證明他到底對我什么意思,剛才我想執他的手,他把我推開,那一刻我覺得我在自取其辱,我以為對我友善的男生一定是愛著我的,原來是自己一廂情愿會錯意,他不過把我當一個可以嬉鬧的女同學罷了,而我趁你和祥春不在的時候把人找了來,萬一出了事,對祥春不好交代,我好像在利用你們的善良逞個人自私的欲望,你罵我好了,你也可以今晚就把我趕出去。」
「我不是要責怪你把人帶來,你住在這里,我當然要關心……」
如珍好像不在乎她說什么,拖著疲累的身子站起來往腐房去,摸黑打開櫥柜,祥浩正扳動燈光開關,那里一聲玻璃杯敲擊碎裂的聲音,日光燈閃爍,祥浩沖向手執碎杯正要往手腕劃去的如珍,她將如珍的手揮開,那只只剩一大斜口銳利鋒芒的閃亮杯子已經劃向了如珍左手掌近尾指處,鮮血沿杯口滑下,透明的杯身,滴血的愛情。祥浩握住那手掌,血也染紅了她的手,面對無聲的如珍,她嘶喊:「你為什么又狀害自己?」一手搶下了那只杯子,扔到水槽里,如珍的臉部肌肉因忍痛而扭曲,風干的淚痕,又使那張臉平靜異常。如珍說:「放開,不要管我。」
「你得上醫院。」
祥春從樓上沖了下來,看見兩人捧著一只血手,他迅速打了一通叫車的電話。兄妹兩人取來紗布扎緊手掌止血,一條橫切尾指下端的深刻傷痕透出牙白的肉肌,尾指彎曲不動,其他四根手指輕輕顫動,仿佛呼吸著。傷口涌出的鮮血浸透紗布,祥春在傷口覆上紗布,用大拇指壓住。出租車的喇叭聲在門外響起,祥春將如珍扶上車,祥浩尾隨而上,她看見祥春那壓住傷口的拇指深深陷入了如珍的手掌里。
在附近醫院的急診室,如珍一句話也不說,醫生將她切入掌緣二分之一深的傷口縫合時,他們都發現,那只彎曲的尾指再也無法拉直了。迷失的神經,迷失的愛情。如珍在吟誦春蠶到死絲方盡時,已為自己的愛情做了承諾和承擔,她付出代價,但也使祥浩和她一起承擔了這個代價。祥浩坐在急診室冷硬的塑制椅上,心想著,如果她不揮開如珍的手,那片銳利的玻璃碎口該是落在哪里呢?不會造成她尾指神經的斷裂吧?看見如珍面無表情對待那只僵屈的尾指,她心如刀割。祥春在如珍聽不到的地方,趨近她的耳邊嚴肅的問:「你為什么沒在她受傷時就緊壓住她的傷口?」祥浩頓時覺得如珍那只尾指的命運與她密不可分了,這個如珍所需承受的終身遺憾,過渡給她,也將伴隨她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