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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珍在祥浩的贊許下,穿上一套米白的短衫長裙。可是她還是嘆了一口氣說:「唉,要不是正式舞會嚴格規定女生要穿過膝長裙,否則穿長裙跳快舞真是世界上最難看的舞姿,你能想象跳吉魯巴時,腿被裙子卡住提不起來嗎?」
她的喜悅沒有因抱怨而稍微掩飾。她提著長裙的裙擺出門去了。在山崗上和煦的夏日之風迎向她心所慕之人。
如珍才走不久、阿良來按鈴,他穿著筆挺的白襯衫,弧度柔美的領口下,系了一條細長的藍領帶,他用極度興奮的嗓子向門內叫喚如珍,祥浩站在門邊側了個身子讓他瞧那一室的空蕩。
「她真的不在。」祥浩說。
「她跟我說今晚會留在寢室里。」阿良拉了拉領子,又扯扯那條耀眼但拘束的領帶,說話開始有點慌張,「她那么愛跳舞,我想給她一點意外驚喜,帶她去參加畢業舞會……」
「你應該先跟她約好。」
「她是不是跟別人去參加了?」阿良低下頭來望著如珍的床底,如珍通常將她最好的外出鞋擺在那里,阿良一看那里只擱著如珍平時的便鞋,臉上浮起的失望與疑慮馬上奪去了那條藍領帶的光彩,他囁嚅著:「她為什么要騙我她不出去?」他像自己摑了幾下耳光似的甩了幾下頭,厚重的鏡片透出兩束帶著憤恨的微細眼光,祥浩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隨時備戰搶回他的森林領域,站在門邊一動也不動。
「她只是愛玩,以為你不喜歡跳舞,和別人跳跳也無妨。」祥浩試圖安慰他。
阿良急倏轉了身,說:「我去找她。」聲音方落,人已消失在公寓的樓梯口。
幾十分鐘過去了,阿良臨去前兇狠銳利的眼神使祥浩坐立難安,她闔上書本,系了一條長裙往活動中心去。從宮燈道往上走,舞會的歡樂喧嘩已隱然可聞,越接近活動中心,撼動的舞曲像一聲聲轟然而降的雷響,敲得她血脈僨張,她分不清是因為許久沒有去舞會場所的關系,還是阿良那個銳利的眼神和如珍系上長裙時的神采飛揚對比強烈,而使她心里不安。活動中心前后兩個門,各有畢業籌備會的人員駐守,他們要驗票,也要防止那些不合衣著規定的學生闖入。其中一兩個祥浩認得,都是極活躍的大四畢業生,經常在各社團之間穿梭,他們也認得這個在民歌比賽中一唱成名的英文系學生。她走到門口和他們打招呼,他們對她的落單略表驚訝,有一個睜大了鏡片后的眼鏡問她:「沒有人邀你跳舞嗎?」
祥浩說:「可不可以讓我進去,我要找人。」
那個人領她進去時說:「如果不是我要看門,我一定跟你跳整晚。」他將她帶到會場的邊緣,那里有許多人沿墻站立注視舞池中晃動的舞影,「你看,落單的人很多,他們都是高手,潛進來物色目標跳舞。趕快去找你的舞伴吧。」
祥浩慢慢沿著墻面走動,眼光盯著舞池中每對在音樂中渾然忘我的飄動的身影,她忍不住隨著舞曲的重音顫動身子,用后腳跟挪動身子去尋找阿良和如珍、炮口。音樂帶著極度煽動的能量,敦促著人們表現他們最真實的情感,她在靠近花園那片墻,看到離墻不遠的舞池中,如珍緊緊的勾著炮口的肩膀,把她整個頭陷入炮口的肩上,炮口的雙手好像被迫摟住她的腰,腳步有點不自然的僵直,使他們摟成一團的身子略向他傾斜,但不管姿態多么不自然,乍看之下,仍像一對不舍男友即將畢業離開校園進入軍旅生涯的情侶。在墻的一邊,離祥浩幾步遠的地方,小臣阽墻游走,看熱鬧般隨意看著舞池,臉上篆著墻角的陰影,站在他附近的阿良雙手支在背后靠墻而立,動也不動,像一具僵尸,白襯衫在略顯灰舊的白墻下蒙上一層跟他的臉色一樣陰沉的晦暗。祥浩真為他擔心,怕他倒在浮麗流轉的燈光下,她走了過去,輕輕抓著他的衣角,問他:「你要跳舞嗎?我們可以下去跳。」
阿良沒有反應,他的鏡片只映出了閃爍的燈影,交混在燈影間的,是如珍和炮口在熱舞時仍不時貼近的身子。他偏轉了臉,向祥浩釋出一個有幾分哀凄的笑容,問祥浩:「如珍的舞姿很漂亮是不是?」之后流轉了兩三首樂曲,他沒再發出一語。祥浩無法跟他解釋如珍和炮口的關系,因為她知道獲得炮口的愛一直是如珍的夢想,她不能跟阿良撒謊就不如不要說,即連勸解的話都多余,阿良的沉默像條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扁舟,不能再負載任何東西了。剛來學校時,阿良幫她建立起自己居住的小天地,基于這份感恩的心情,她站在他身邊想給他一點安慰,但她感到在阿良眼中,除了如珍和炮口跳舞的身影外,四周已空無一物,音樂也已無聲。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舞池中一個跳躍靈活的影子,在一群舞動的人中特別遒勁有力,他像魚般的穿梭在音樂的流動中,使他的舞伴相形遜色。她看見他在換舞伴,每首曲子都邀不同的女生跳舞,對他來講,請誰跳舞只是一種形式,他在獨舞,他跳著自己的舞,就像在她第一次參加舞會時他只邀請她跳了一支舞,兩人就不曾再共舞過。她不確定在他物色女生跳舞時有沒有看到站在墻邊的她,但她知道這個叫晉思的獨舞者仍然以他的舞姿探向她內心深處的感動。她感到必須有一個地方躲藏,她像急于脫離夢魘般的飄離了那個歌舞喧嘩的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