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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珍,你怎么啦?」祥浩半彎著腰,湊近仔細瞧她。
「半夢半醒,我希望這樣一直睡著。」如珍半瞇著眼,聲音細弱,身子一動也不動。
「你似乎不太對勁!」
「我發燒了。昨晚真是要命!」
「不該那樣玩的。」
「可是我躺在這里,一直想昨晚玩水的事,沒有一個晚上比昨晚美。」
祥浩摸她額頭,十分滾燙,她馬上下了決定:「你得下山看醫生!」
「那得看我起不起得來。」
「什么關頭還講這種話。我馬上叫阿良來載你。」
她即刻到樓下打電話給阿良。阿良用剛度完假的懶懶的聲音接電話,一聽如珍生病,匆匆掛了電話趕過來。
如珍這時用被褥蒙住頭,阿良進來,將被褥拉開,一張了無生氣的小臉龐埋在枕頭里,雙目緊閉,猶如痛苦的囚刑。「怎么會這樣?」阿良重復詢問,近乎自言自語,他低下身子。
環手抱起如珍,發現如珍身子太軟,又喃喃說道:「不能用機車載,得叫出租車。」
「不必,我可以坐你的機車下山。」如珍睜開眼,奮力從那團被褥爬出來,阿良始終小心翼翼攙扶著她,像對待一塊易碎的白玉。她和阿良將如珍帶下樓,阿良將如珍抱上機車后座,他跨上車子,拿出童軍繩,將他與如珍的腰部牢牢纏繞了數圈,又牢牢的在自己腹前系上一個結,回頭跟如珍說:「你可要把我抱牢,不要滑下去。」
機車轟的疾馳而去,祥浩站在那兒望著那慌張的車影,倒擔心童軍繩一系,萬一如珍虛弱的身子滑了,原是要固定她的美意,可能成為驚險的特技畫面。
那天在十樓餐廳,如珍說,愛的最高境界是「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她當時覺得是一個抽象而模糊的概念,但看見阿良攙扶如珍的那份小心翼翼,她心里流竄過一種難以言說的情愫,使她的臉頰感到一股燥熱,她從不曾見一對男女可以如此肌痛相親。以前讀女校,和男生交往僅止于言語間賣弄知識,何曾想到肌膚之親。
她去上課時,如珍仍未回來。在教室熬過兩個小時必修課「國父思想」,她先到側門去找阿良。阿良寢室緊閉,門口貼著一張課程表,下午沒課,阿良必然仍和如珍在一起。祥浩回到校園,往宮燈道走去,繞過銅像,宿舍在不遠處,操場上有學生上體育課,銅像下坐了五六個學生,在那兒談天,對面觀音山恒靜。校園的一天,沒有因如珍的生病而改變。蕓蕓眾生,各有其生活軌道。
走到公寓樓下,一個人,形態安靜的站在樓梯口,面向觀音山凝望。是祥春,肩上一只背包,手上一只大袋子,低垂到地。他的安靜,老讓她感覺暮色即將降臨,雖對白日無限憐惜,但暮藹的深沉,實有大地的穩重之色。
她喚他,他也看到她了。
「怎么來了?」
「你的宿舍沒有電話,沒辦法通知,我今早搭火車,先來看你。」
她望望他手中沉重的袋子。
「媽媽給你送冬衣來了,她說過了中秋,天氣要轉涼了。」
祥浩要帶他上樓,祥春猶豫的望著「男賓止步」的牌子。祥浩說:「別理那牌子,不過是個樣子。」
她打開房門,房內空蕩蕩,如珍床鋪上的被褥皺成一團,留著她下床時掀開的痕跡。祥浩把那被褥折好,憂傷的告訴祥春,她的室友病了,男朋友載去看醫生,兩個人都沒有回來。她省略了昨天晚上去淡海戲水賞月的部分。她不知道為什么游玩會在他們之間成為一種忌諱,是祥春的安靜和刻苦,在他刻苦的形象之下,在她身上近于享樂的部分,都成為頹廢的象征。
她問爸媽好嗎?祥春的注意力在她的房間。他說:「你缺一個書架。」
她總覺得祥春最體貼,一眼就看出了她的需要。
她沒有讓他在房間里逗留太久,在公寓里進進出出的女學生顯然驚擾了他,他的談話常常因客廳有人走動和同樓層室友的寒暄而打斷。在這個男賓止步的樓層里,他感到不自在。
他們去校園,祥浩帶他認識這個山崗上的學校。祥春肩上只剩一只簡單的背包。他溫文的氣質和顯現在臉上的經歷,在校園中顯得老成持穩。無論走到哪個角落,都有年輕的、過于稚嫩的臉龐。那些臉龐有一種有恃無恐的自在。是黃昏,氣溫陡降,每個人都變成和氣候一樣清朗和煦起來。草色特別綠,教室從來不像教室,像觀光景點、旅游特區。他第一次來到大學校園。他走得很慢很慢,仔細觀看四周,似乎連一根草都不曾錯過。祥浩知道他想什么。這是他夢想中的一種生活背景,生活方式。在夢中,一剎那就過去了。
她回到剛才那個話題,問他,家里怎么過中秋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