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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過那卷錄音帶,跟他說謝謝。他那寬闊的、微笑的嘴唇好像要迎風起舞。祥浩往銅像方向走去,她忘了告訴梁銘,她曾參加高中的合唱團,還組了一支五人小樂隊,她喜歡唱歌一如喜歡睡眠,是一種自然的、發自內在的能量。她想,她不需要告訴他,有一天,水到渠成,他或許會有些驚訝!
秋愁
6
已然是中秋月明。夜間部停課,一向熱鬧、燈火通明的夜間校園驟然安靜。樓宇之上,明月皓然。女學生宿舍前面有幾番繁華,男女學生相邀賞月,等在宿舍前,人影浮動。相形之下,宮燈道冷清異常。多半住宿學生離開校園,以他們的方式度過異鄉的中秋節。
梁銘找了幾個朋友和祥浩、如珍一起到淡海。大家以機車代步。
從山上下來,往東北走,公路左面已是臨沔,岸邊散置人群垂釣,視野逐漸開闊,梁銘沿路介紹淡水,機車的音量掩蓋他的聲音,風在一旁打擾,她得俯近才聽得到。她感到他的溫熱,如此鄰近,卻又未有足以親昵的原由。風月在那兒搬弄,倒顯得風月有點儍氣。
淡海外已停了許多汽機車,貧月的人群逐漸聚攏。他們深入沙灘,走到離人群較遠的一端,鋪了紙張塑膠布,或坐或臥。炮口一個人坐在塑膠布外,他穿了一條海灘短褲,半截大腿沾滿沙子,他還用那雙粗大的手掌,不斷撥沙子到雙腿,嘲笑眾人:「來沙灘還坐在塑膠布上?來沙灘不和一身沙回去,何必來?」他脫掉球鞋,率先走向海灘,走向水波。
他們一群人都隨炮口到水里去,秋夜的海邊,涼意帶著幾分蕭颯氣息,海水冰涼。但戲水的人多,熱鬧降弱了涼意。炮口不斷用腳打水,似乎要和他人玩起水仗,他人避開,他把自己一身打得濕淋淋。
如珍站在遠遠的水域看他,問身邊的祥浩:「他像個小男孩是不是?」
「他知道玩的樂趣。」
「他很聰明,你看他那粗獷不修邊幅的樣子頂討人厭,可是真有一套生活方式。」如珍直盯著炮口瞧,眼睛瞇成一條細線,像在估量一件東西的價值。
祥浩讀她的眼神,問她:「你喜歡他?」
如珍不語,轉身向海走了兩三步,海水淹覆小腿。她望向海,月光下,海水粼粼。
祥浩跟上來。片刻安靜,她們往回走,沿海線向沙灘的另一方漫步。如珍雙手交插在胸前,半戲謔的說:「我喜歡的人可多呢。」她放開手,加快腳步,幾乎跑了起來。
「阿良今晚怎不陪你?」
「他是父母的乖孩子,他家在臺北,得回家團圓。」
「不帶你去?」
「還沒過門呢,團圓什么?」她轉身往炮口那方,真的跑了起來,邊說:「跟你們玩比較有意思。」
如珍越跑越快,和炮口的身影重疊,兩人身邊水花四濺,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水灘追逐打鬧。
祥浩沒有跟上去,走回灘上鋪著塑膠布的地方。大家都在水里玩,留了幾雙鞋在灘上。她坐下去,雙手圍住彎曲的膝蓋。她望向海面,旁邊沒人打擾,海完全屬于她。
許多年前,當她還是個小女孩,俯在外公的膝上認字,外公的毛筆蘸著墨水,在紙上寫她的名字教她認,她家鄉有條河,源流細長,向西部外海豁然匯注,外公說,「浩」在水上,極大極廣,可承載星斗日月,她第一認得「祥浩」二字。后來她也認得母親的名字「明月」。在家郷那條河上,有月的晚上,月光落在河上,把河梳洗得溫和柔美。她抬頭望月,既想到母親,也想到了自己。那深深的,向海注入的河,河上泛著月光。
眼前這片大海深廣無界,月圓清輝照在海上,轟隆隆的浪聲,和在長空旋回的輕微風聲,使灘上的人幾近瘋狂。年輕人放沖天炮、戲水,也有人在上灘的地方架火烤肉。碎裂貝殻反射月光,隨處發亮。家里的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她第一次不在家過中秋節,但有祥春在,母親應有幾分安慰。她是離巢的鳥,已在自己的天空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