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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沼澤區(qū)后,路旁樹木繁密翠綠,時而在綠樹間看到掛在樹干上的十字架牌子或花環(huán),寫著他的誰誰命喪于此路段,有的還加注,請駕駛人小心駕駛。在這些碎心路段他心里浮起哀傷之感,那是路上唯一令他內心波動的時候。
七點多,淡橘的薄云盤桓前方紐奧良城巿上空,高樓拔地密集聳立,這座南方港口繁華多麗,是墨西哥灣上的主要運輸港口,它的風華時代在十九世紀,而今仍然充滿異國情調。車子驅近巿區(qū),他輕易找到一家旅館,旅館的樓下即有爵士吧,他可以在那里飲食喝酒,聽爵士樂,也可以走出大街,搭上一輛觀光馬車,四處漫游,或者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然后走入一個取悅觀光客的迷人所在,投身溫柔的撫慰。
每一段旅程都放浪,每一段路程都隨心所欲。在南邊潮濕的溫熱里,他漫游,密西西比河畔的夜色浪漫多情,音樂像穿過海水漫飄在城巿的任何角落,夜店聲光委靡,河岸情侶雙雙對對,幽暗的買賣角落里有溫柔的細語;沼澤區(qū)域漫大無邊,坐在風車上追逐水草,任風吹拂;行車經過跨河大橋,在漲潮時分,水位高到與橋梁等齊,以為再開下去,就會沉到河中成為一股泡沫;在陽光出來的方向,水汽氤氳,煙霧隨著陽光的照射散失;漫長的沙灘,蚊蚋擾攘,海鳥盤旋,日復一日行走,那河上吹來的風把臉上刮出沙痕,留下陽光的曬斑。
他走走停停,有時住在大城里華麗典雅的飯店,有時是小鎮(zhèn)安靜簡樸的汽車旅館,甚至是聲色喧嘩的小城,入住登記處附有鐵欄桿以防搶劫,一進房間,蟑螂即迎面打招呼的小旅館。也有幾天住在海邊的公寓旅館,哪里也沒去,早晨去沙灘行走,白天窩居房間,從窗口看海洋,傍晚在沙灘行走喂鳥,日落后在公寓旅館做簡單的晚餐,夜里在陽臺或下到沙灘看布滿星星的夜空。
他在坦帕灣流連,美麗的跨灣大橋,城巿與城巿連接,從橋的右側開到左側圣彼得堡,在沙灘樹林邊的高級旅館住下來,每日走在林下觀看白沙灘與海交接如霧如煙的海平線,心中充滿綺麗柔情,但他樂于孤單,赤腳踩在軟泥上,像與大地相親,成為大地呼吸的一部分,地氣給予他力量,讓他精神飽滿。
海濱與森林、沼澤是南方熱情海岸的景致,在福特邁爾斯巿,他走入發(fā)明大王愛迪生與汽車大王福特的避寒勝地,在這兩位好友鄰居占地二十英畝的居住環(huán)境里,有住家,有森林花園,有實驗室,有博物館。大片的森林種植奇花異草,樹梢鮮麗的熱帶花朵盛開仿佛要壓垮樹枝,小徑間各色花朵爭奇斗艷迎接訪客,濕腐的泥土混濁殘枝敗葉的枯朽味與殘落的花香,樹梢垂下的瓜藤擋路,樹木根連根相生,無限串連。愛迪生的實驗室各式儀器琳瑯滿目排滿偌大的空間,導覽人員說愛迪生凌晨三點即進入實驗室做實驗,這是什么樣勤奮的人用著什么樣的腦袋操作實驗臺上各種不同的儀器?在美麗鮮艷的珍鳥輕鳴的早晨,各式鮮花待放的霧靄中,愛迪生已啟動了他的腦袋。在熱情的海岸線與潮濕的海風中,曾存在著這兩位偉大的創(chuàng)造者的呼吸。
繼續(xù)往南行,七十五號高速公路往南走到美國的最東南端,銜接四十一號公路,繞到南端進入邁阿密,空氣更潮濕,陽光更熱情,巨大的椰子樹沿街林立,沙灘上深膚色的古巴人坐在椰子樹下乘涼,有的趴在沙灘上曬太陽,戲水的父母與孩子攜手逐浪,而街上顯得太安靜,疏遠的房子似乎都懶洋洋的睡著了,郊區(qū)難得見人影,城中心建物又太密集。他只在邁阿密待了一晚,便往北走,在奧蘭多的橘子園區(qū)找到一個地方待下來,離迪士尼樂園不遠,但他沒進入園區(qū),如果進入那里,他該帶著諭方,他不愿自己進入那過度商業(yè)的販賣夢想給小孩的地方。但他喜歡奧蘭多的天氣,下午一陣雨后,清涼無比,他坐在陽臺,看著不遠處的橘子園,湖邊吹來的風,一陣一陣,含著柑橘葉的清香。
往北走還要去哪里呢?他已到過了最南的屬地,體驗了南邊的熱風與潮濕,腿部也給蚊蚋咬出數(shù)十顆小紅丘,頭發(fā)長了,皮膚曬黑了,在最綺麗的餐廳享受美食,大啖帝王蟹、鮮貝、甜蝦、牛排和美酒,也在平價餐廳享受廚師物超所值的手藝,更在公寓旅館自己烹調料理饗飽味蕾,也在公路邊享用速食漢堡。有時行徑像紳士,有時活像流浪漢。他漫無目標,沒有終點,那么往北走還要去哪里呢?他在投宿的旅館翻開地圖,手指架在下顎,感到胡須刺膚,他流浪很久了嗎?幾天沒刮胡子嗎?有的,他記得他刮過,只是不認為有天天刮的必要,他忘了上回是何時刮的。
地圖是密密麻麻的公路和城巿名稱,有些擠在一起不易辨認,往北再上去就是沿著東邊的海岸走,翻過佐治亞州再到南卡北卡,往首府華盛頓去,離家越來越遠。家,家在西邊的方向,如果現(xiàn)在往西開,會越來越接近家,但那是他的家嗎?再往西,越過大陸越過一座太平洋才是他的家吧?但他前半生都在為逃離太平洋那邊的家努力,現(xiàn)在卻又逃離另一個家。他無家可歸。
他走到旅館外面,看著滿天星星,這是大西洋邊大城杰克森維爾旁沿海的旅館,從這里分出往西或往北的方向,明天,如果他想離開這個水波蕩漾的城巿,就得選擇一條方向。他找北極星,它始終在北邊的方向,無論他往哪里走,它總在他頭上那片天空。他看它是為了找信仰─你是家的指引,如果人都該有個家,可以安定我的家應是愛情的歸處,而我現(xiàn)在沒有愛情,你恒常在那里,你該知道我的愛情遺失在哪里,而我無法看得更清楚了,我一向盲目,我對你無所求,只是告解,自作聰明的人,并沒有如他所想的聰明,大部分都在作繭自縛。做為一個盲者,往哪里走又何足重要呢?
次日醒來,他感到相當疲憊,他希望睜開眼睛時,諭方在身邊,像某些周末早晨,諭方賴在他身邊,他也賴在諭方身邊,兩人搶著被子,誰也不肯起床。
第35章 干爸書房的水晶玫瑰
他們經過四個紅綠燈,拐了三個彎,干爸的家在另一個斜坡上。如果是他自己走大概十分鐘就可以走完,他和干爸走了大約三十分鐘。
登上五樓,家里都沒人,客廳收拾得很整齊,四個房間都有用途,某中一間是書房,書塞滿三面墻還不夠,地上也堆疊著書。
干爸說:「這是我的禁地,誰也不能進來收拾,我怕東西搞不見。」
「現(xiàn)在還用得著這么多書嗎?」
「要用不著了,但不能丟,要丟要等我死了,我的工作就是靠這些,我的工作成就我的人生,所以,誰也不能動。它們就是我的人生。」
「這么重要嗎?你的工作?而且你的工作不只一個?!箷x思望著架上的書,幾乎各種學科都有,甚至有醫(yī)科的解剖學。
「做久了就重要,因為人生的精華投注在那里。起碼要養(yǎng)活一家人,還有一生的注記,再怎么樣,我的正職是拿筆桿的,我不說,誰會知道我投資旅館?!?
「旅館沒有不好,要看是哪種旅館?!箷x思覺得有必要為自己辯解,他的人生注記就是一個開餐廳的,但當然不止這樣,他曾有過其他工作,而且餐廳有大有小,拿筆桿的也有優(yōu)劣之分,但確實一生投注最多時間的那份工作會成為生活重心,成為衡量自己價值所在的秤砣。
干爸沒有回應他的話,正將抽屜一只只打開,好像在找東西。晉思想象干爸壯年時期埋首這群書堆中,為了一篇社論翻查各式書籍的認真勁,他小時候從不覺得干爸應是屬于一堆書里的,即使是現(xiàn)在,他也很難想象干爸可以將時間花在書房里。干爸需要這些書,是依賴其他作者的想法,而缺乏自己的想法嗎?他為了趕稿子剽襲了哪些思想家政治家社會學家經濟學家的想法嗎?他為了批評經濟犯罪,急翻〈六法全書〉的某章,確認什么情況才構成偷取企業(yè)智慧財產的經濟要犯及其嚴重性嗎?他會檢討自己一手寫著正義凜然之辭,一手數(shù)著從風月旅館賺來的錢嗎?書房的光線昏暗,窗戶向東,下午是背陽的,他扭亮墻上的日光燈按鈕,以便干爸好找東西。燈亮了,他反而看清掛在墻上的一幅老式相框,里頭擠了十幾張照片。大多是壯年時期的干爸,和一些政要或名人合照,或參加某某開幕或活動的照片,他站在相片前,越看越趨近,他注意的不是干爸和誰合照,而是,照片中的干爸,壯年的干爸,青年的干爸,如此似曾相識,那是他的翻版,任誰看了都會感到他們長得太相像。那么,過世的爸爸年紀越大時越會感受到他和干爸的關系了吧,或者,親近的人反而沒感覺到?他的兄姐們也會看出他和壯年時的干爸越來越像吧,除非他們根本沒認真看待干爸。他漸漸知道為何長大后,干爸出現(xiàn)在他們生活中的次數(shù)變少。
照片中還有幾張家庭合照,和小孩,和太太,和全家,那全家照應該是在他小時候的某天拍的,因為照片里五個孩子都到齊,坐在干爸旁邊的太太,手里抱的是嬰兒,第五個孩子。那張照片是很慎重的在照相館攝影棚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