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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媽媽又提希望他回家住,他答應了,哥哥離開,自然是他回家陪媽媽。和媽媽相處是實際的,等待電腦中的回信是縹緲的,但他仍要等待,只要拎著電腦相隨,有網可上,他就時時刻刻充滿希望。
但也可能時時刻刻失望。
家人離開后,他回房馬上檢查來信,希望縹緲一下子就實現了。沒有,沒有回信。直到陷入睡眠中,那收件匣仍是冷冷清清,宛如一個停滯的郵址。
第29章 他的下午被兩幅畫偷走
倩儀默默的收拾餐具,他坐到客廳,與諭方一起看電視。這是難得的他在家的夜晚,諭方靠到他身邊,半躺在他身上。那是個動物頻道,非洲豹正盯著走在前端的象群中的一頭小象,眼光深邃老成。他意識到諭方不應看太多電視,但如果他飯后看的是這一類關于大自然生態的節目,也無可挑剔,拍攝的人出生入死跟蹤動物,長期的拍攝才能捕攝到最精采的畫面,人的一生能去的地方、能做的事太有限,透過別人的眼光和冒險,為我們補進大自然的知識亦是一種學習。
「我們看完這單元就找點書看,好吧?」他問諭方。
諭方將臉靠在他胸膛,說好。
他不理會倩儀在廚房刷洗的聲音,越不理會越感到那聲音很大,他漸漸不知道電視畫面上的影像,腦袋陷入一片混亂的沉思。他不打算問倩儀下午在泳池是怎么回事,如果他去房間掏出她飯前拎進去的那只袋子,就會掏出她的濕漉漉的泳衣,然后質問她,濕泳衣是怎么回事?還會告訴她,桌上那瓶紅酒是他下午去假日旅館旁的酒店買的,那時就可以看看她以什么神色和理由面對他。但他不是這樣的人,他需要尊嚴,倩儀得自己講,不是今天,那么在某一天,她得為自己做的事說清楚。或者,不是尊嚴問題,而是他內在陰暗險惡的一面齜牙咧嘴的等著看倩儀怎么一步步繼續過著兩面的生活,他不會輕易就撕去她的面具,他可以等到那面具自己毀壞,他也可以凌遲那面具終至變形。
諭方的驚叫將他拉回電視屏幕,非洲豹飛奔追上腳步落后的小象,一口咬向它的咽喉,小象倒地,象群快步往前走,母象在小象不遠處徘徊,最終也轉身追上它的象群。諭方問他:「母象怎么不救救小象?」
「它無能為力。它不走的話,也會被豹吃掉。」
「豹可能吃不下了,一只小象就太多了。」
「豹會咬傷母象,讓它不能走,別的動物會來分享。」
「呃,可憐的小象。」
諭方一副倒地狀,他將諭方拉起,扛上肩膀,往諭方的房間,兩父子栽進床上打滾,他攤平后,諭方也兩手打開躺在他身邊。他平時沒怎么陪伴諭方,他只有這個兒子,怎么自己就忽略了該多花點時間建立親子感情?現在諭方剛要進小學,在學習的路上他需要多花時間陪伴,做一個稱職的父親,在這婚姻里,或許最后只剩下他和諭方,他需要投注時間在諭方身上。在他成長過程的后半段,爸爸成為家里的影子,總是隔很久才會出現,對爸爸的時常缺席,他感到孤單,但他有兄弟姐妹可以玩在一起,諭方沒有,因此他更不能成為諭方的缺席爸爸,那么,如果媽媽缺席呢?但目前為止,花較多時間陪伴諭方的是倩儀。他思緒紛亂,矛盾不堪,躺在諭方的床上宛如困在愁城。他去拿來一本書,念給諭方聽,只有這樣才能強迫自己暫離愁城。諭方緊貼著他,聽他讀的故事,有時為那故事中有趣的話語呵呵笑了起來。而平常這時候,他站在柜臺前正在清理一天的賬目,一天始于支出,終于收入,每天早上到餐廳,會收到食品行送來的食材,貨箱上面附賬單,列出各項明細的應付金額,他把賬單放在一個抽屜的匣子里,也記入賬本,每周食品行會收款一次,而收入的單據擺在另一只匣子,一天一疊,他關心收入金額甚于諭方學習了什么。他是失職的父親,也等于是失職的丈夫?他又陷入苦惱,他只想到要用非洲豹深沉的兇猛凌遲倩儀的面具,卻忽略自己是頭節奏跟不上倩儀的象,能力只顧到自己眼前的事物,對家人遲鈍忽略,終被豹突襲。
他念著念著就睡著了,他被自己混亂的思緒擊碎,在極不安穩的睡眠中,看見自己是那頭被撕咬的小象,小象在痛苦的肉體分裂中想著自己離開母親的悲傷。
清晨醒來時,他心中已有答案,倩儀不說就什么都沒發生,他必須保持家的完整。倩儀穿戴整齊,透露成熟女性的自信,準備去上班,他隨意看她一眼,跟她說:「找房子的事,還是要進行,我們有能力給諭方更大的空間了。他應該有一片自己的院子玩耍,也讓他學習照顧植物。」
倩儀說:「我先挑幾個建案,周末你也一起去看,餐廳走得開吧?」
「沒有什么走不開的。」他注意著倩儀的表情,倩儀一如既往,冷靜,有條有理,正要開門下樓。
這樣的情形多久了?她和那男人在泳池中那么親密,在他面前卻一如既往,她難道沒有想過另做選擇?她愿意看房子是愿意和他繼續下去,然后又同時和另一個男人保持親密?倩儀已經關上門,腳步經過走廊,他聽到她高跟鞋踩在樓梯梯階的聲音,平穩的節奏,一階一階遠離。他望著窗外,在慣常坐的位置,如常的習慣,卻變成了一個多疑的男人。看著窗外陽光的那個男人還是昨天從公民考場出來,興沖沖去理發和買酒的男人嗎?他的內心黑暗如冬夜,而他要這個家運作下去,如常的運作。
他去叫諭方起床,送他到暑期學校后,他也會如常去餐廳。陽光一樣照著,照不進他內在的黑夜。
在餐廳里,他特意請阿華多招呼客人,取代他平日對客人的熱情,他要阿華在客人點超過一定量的金額時,加贈特別的餐點,要他在客人離去時,親送到門口,要他注意每個服務生的服務態度,不能對客人有一絲傲慢和漠然。阿華畢恭畢敬,在他面前表現像一個忠心的仆人,但阿華是領班,應有他的職業尊嚴,他要阿華做的只是一個服務業者對客人應有的尊重和謙讓,讓客人從口袋掏出錢來,從信用卡的簽單簽下名字時,是心甘情愿且感到物超所值的。而阿華的畢恭畢敬是反映了他有更進一步成為經理人的資質。對的,他要一位經理人取代他,讓他可以有空暇安排自己的生活。像云需要天空飛翔、鳥兒需要森林穿梭,雨滴需要有流向,以匯向更廣大的海洋,他希望抬起頭時,就可以輕易感到天際寬廣,空氣流暢,風兒可以帶他去任何向往之地。而他一向不就希望自由自在嗎?怎么可以讓餐廳局限了他的天地?
這個下午,客人稀少后,他交代阿華繼續服務質量,即刻走了出去。夏天的河岸綠意浪漫,樹葉濃綠茂密,多種鳥類在河上與樹間飛翔或棲息,發出各種鳴聲,水鴨沿著岸邊的水草滑行,躲開游船馬達的喧嘩,碩大的闊葉擋道,他一手撥開,走過別家餐廳的拱形廊門,穿過幾家商店,走上橋,到對岸,走到與他餐廳斜對的那家墨西哥餐廳,上到二樓,坐在三年多前和哥哥坐的那張桌子,從窗口看過去,就是他的餐廳,白墻深褐色屋頂,窗欞也是深褐色,四個邊都排出窗花,典雅得像那些花從古時候至今都輕輕呼吸著。墻下是草皮,墻邊幾株耐寒的椰子樹,樹長高了一些,像幾把傘排在屋頂上,為他的餐廳遮風避雨,他喜歡這一切。他叫了一盤卷餅,一籃包餡的脆餅,和一杯龍舌蘭。他慢慢的將脆餅蘸上辣椒番茄醬,送進嘴里,再飲一點酒,望著他的餐廳,餐廳前的河道,河道上的樹影,這一切他已滿足。他是河道的一部分,是樹的伙伴,而三年多前坐在這里的他,仍對這里充滿不確定性。他還能不滿足嗎?他又要了酒,龍舌蘭好香甜,像衣著性感的妙齡女郎吻著他的舌頭,像枕邊細語伴隨濃烈的香水。這見鬼的印象是哪里來的?電影畫面吧?在他的現實生活中,從來沒有衣著性感的妙齡女郎,也沒有枕邊細語與濃烈香水同時存在。他不該夢想這些,這不算夢的一部分,他的夢里應該飄著自然的清香,輕柔的擁抱和甜蜜的語言,這也不是夢,是年輕的時候確實存在而被他遺棄的,他不配再擁有這個夢。他看到夢中的他是個瘸了腿的老頭,膚色黧暗,傷瘍處是飄散惡臭的窟窿,里頭蛆蟲攢動像個蛇窟。他喝酒、吃卷餅,又叫了一杯,夢模糊了,前面一片霧白,什么都沒有了。這樣也好,他喜歡像霧一樣的白,純凈,看不到雜質。
他不知道自己坐多久了。窗外游船的客人沒有斷過,夏天總有許多游客,河邊的露天舞臺有各種表演,攜家帶眷的游客觀看那些表演,河邊有孩子的喧鬧聲,大人的交談聲音,輕松、隨意,度假的聲音,他想加入那聲音和游玩的興致,他要繼續河邊的散步,證明他不是瘸了腿的老頭。
他結了帳,而柜臺人員知道他是斜對那間中式餐廳的老板,說很高興他來這里用餐,并歡迎他隨時來,還問他到對面用餐有折扣嗎?「你給多少折扣我就給你多少折扣。小伙子,隨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