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就釘些層板,可以分類放東西。」他建議每個房間可以做木工的地方,最后來到陽臺,沒有什么需要做了,已經有花臺在那里了,這個位置可以看到山坡下的城巿,夜間應可看到美麗的燈火。他不禁說:「媽,你真有眼光,這個陽臺沒有被前面的建筑物擋住,視線很好。」
「我考慮的是這里是建筑間的缺口,風可以進來,房子可以通風透氣。」
他笑了笑,媽媽對視線不那么要求,但誤打誤撞,這個可看遠的陽臺增加居住的情調。
「風吹得進來,家里就通風,這房子可以吧?」
「很好,你很會挑,根本不需要我們的意見。是你自己挑的吧,還是有朋友的意見?」
「不管是誰的意見,都買了,誰的意見也沒什么重要了,要住的是我們。」媽媽說著,又走入室內試著打開每個燈泡,確定燈都是亮的。媽媽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同色系的長褲,伸手開燈時,有一種很篤定的姿態,好像對這房子很熟悉了。他站在陽臺這邊望著她開燈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媽媽嬌小但華麗,他的身高早已超過媽媽一個頭,卻從來沒有意識到媽媽嬌小的個子一直以來支撐著一個家,她反射到家的身影巨大到遮護著他們兄妹四人,她的華麗顯示在她不屈服的神氣,老是積極的忙著,穿著打扮好像隨時準備著有客人會突然登門拜訪,這樣的一位女性是以什么心思看待她的人生呢?尤其與爸爸分居多年,她怎么看待婚姻?這樣想著,媽媽已關掉所有燈走出來。兩人來到樓下,三只黃色土狗臥在墻沿下打盹,其中一只半瞇著眼睛看他們,懶洋洋的安逸,它們應是原來在野地草叢里玩樂的,地盤成為公寓大樓區后,仍繼續盤桓,居民住進來后,也許被收養,也許被捕狗大隊送進鐵籠里等待扔進火葬場。居民算鳩占鵲巢嗎?他跟那半睜眼的老狗打了個招呼,對它吹口哨,懶狗動都不動,沒有回應。
沒有回應。以媽媽方才回答的那句「不管是誰的意見,都買了,誰的意見也沒什么重要了,要住的是我們。」來看,是有人陪著給了意見的,不然媽媽大可說是她自己看房子決定下來的。媽媽走回老公寓的路上只顧說著,這天剛好輪班休假,以后也只有輪休時才能去工地監工,并吩咐他,課堂的空檔若能代替她去看看工程進度是最好的。他從腳勁感受到坡面的斜度仍很明顯,和剛才走上坡時的感覺有點落差,是急著看房子而把不易走的斜度也當成好走了嗎?過一個紅綠燈轉個彎會看到他們住的舊公寓,抵達前,媽媽的語言如那懶洋洋的流浪狗,對他那個疑問,沒有任何回應。
接下來好幾個星期,他和媽媽交替到裝潢現場探視施工質量,從讀書的淡水小鎮提早回到北投,說不上遠,但騎摩托車仍有一段路,每周他只能利用無課的一天下午回到北投,媽媽中午前得去山上旅館上班,上班前她會先去看看進度,比設計師跑得還殷勤。最后收工階段,他得準備期末考,仍然撥空到現場探看師傅施作的每個細節,參與線板和木材樣式的選擇。師傅比他們更急,在收尾階段,他們同時兼顧幾個不同的工地,他們希望每個工地都可以在過年前如期完成,這樣他們也才能荷包滿滿的過好年。他們在某一天搬走所有工具,把所有廢料木材運出后,接著從別的工地趕過來的油漆工進場,兩天的時間就把櫥柜木作噴了漆,墻壁也噴上白漆,工作服上的口袋插滿工具的電器工人接上燈具,清潔婦來把地上的灰屑抹得一干二凈,整個飄著油漆氣味和新作木材氣味的空間新鮮而陌生,但充滿期待。
這時他已放寒假,每天去新房子打開門窗讓空氣對流,盡快將氣味驅散,以便如媽媽預定,過年前搬進來。早上他去打開門窗,鎖了大門便到處溜達,直到傍晚才回到房子關閉門窗。待姐姐也回到臺北,他便將工作交出去,鎮日在老公寓里打包要搬到新家的東西,包括替哥哥的衣物書籍裝箱和扔掉一些自己已經不會用上的東西。他記得小時候第一次搬家時,他緊抱著一個背包,里頭裝著他喜歡的色筆和玩具。現在,從衣柜里一個幽暗的角落,這個膠質的背包冷硬的躺著,他把它翻出來,背包比他想象的小很多,車縫線都變黃,有幾處接合的地方龜裂,他將它丟到要扔棄的那堆東西里,心里像被什么撞擊了一下,那條與幼時連接的線就是那個扔棄時的拋物線,在落地時,斷裂了。
像這樣斷裂的線在清理時不斷出現,床底下有一只塑膠箱,他將它拖出來,里頭是玩具,幾乎都是干爸買的,有各個時期出品的尪仔標,有布袋戲偶,有彈珠,還有三顆陀螺,陀螺的線糾纒成團,一只棒球手套和一顆光滑但上頭有著不均勻臟污痕跡的棒球。另外一只紙箱里有哥哥留下來的雜志,一定是哥哥忘了清掉了,一些音樂雜志里夾混著幾本色情小書刊。他把那箱書扔了,宛如斷裂了與哥哥在房里秘密談著少年情事的時光。他手伸進玩具箱,拿出彈珠,排在地上玩了起來,心里想的卻是樓下那公園的泥地及干爸坐在公園的椅子上看他打彈珠。他記得干爸的皮鞋總是光滑得好像要去參加宴會,他那時候很擔心打彈珠揚起的塵灰沾污干爸的皮鞋,但干爸從來都附和他鼓勵他打得好打得遠打得準,讓他一顆一顆打下去。
他從地上爬起來,想先把這箱玩具和高中時常看的書搬到新家去。他先后將這兩箱東西綁在摩托車后座,拿了備份鑰匙就往新家去。
來到新家上到七樓,里頭已有聲音,他轉開鑰匙,抱著玩具箱推門而入,眼光穿透走道落在客廳的方向,是干爸,坐在一組三人座的花色沙發上,背對著他,干爸的身邊是媽媽,聽到他進來,他們同時轉過頭來看他,干爸站了起來,他的手從媽媽的腰間抽離,迎過來要接他手上的箱子,媽媽拉拉衣服,也站起來迎過來,他把箱子往上提到肩上,遮住臉,也擋住了干爸和媽媽的視線,他假裝什么都沒看到,但也說不出話,干爸要接過箱子,他轉向自己的房間,繼續扛著那箱子,說:「不必,我可以自己搬。」他直接走到房間,發現床已擺好,媽媽隨后走進來,解釋:「床和沙發下午家具公司送來了,餐桌椅也送來了,我們搬家時,只需將衣服用品、小家電搬來就可以了。」
真是一個新到不行的家了!
「你搬來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要來。不然就你和我等家具行送貨就好,也不必勞動你干爸了。」
「你問都沒問一句話,誰知道你今天約家具行送貨!」他想說得溫和些,聲音卻大了起來。
干爸走進來說:「兒子既然來了,這里我也幫不上忙了,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