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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走廊的商店販賣印著德州地圖和牛仔圖案的商品,也有墨西哥多彩風格的服飾,看到那些服飾就感到真的是來到南方。他叫了部出租車往假日旅館,高速公路兩側地廣,建物稀少,地勢起伏,空曠的視野擴大冬季的蕭瑟,觸目所及,有些樹木枯干,大地也枯黃,但仍有些耐寒的綠樹挺立,沒有雪,沒有黑色的殘雪泥濘,路面平順好走,有些路段有綿密的橡樹,風撩起時,少數干黃的葉子從橄欖綠的枝葉間飄落。他喜歡這群長青的橡樹,尤其樹枝彎彎曲曲結實的形狀很像從來都不怕阻礙,隨時都在惡劣的環境下肆無忌憚的生長著。
商業大樓逐漸密集,從城巿北邊下高速公路,假日旅館在不遠處,很容易就看到,在美國,除了紐約、舊金山這些大樓密集的大城巿,哪個城巿不是很容易看到目標建筑呢?城巿規劃做得太好,路口容易找,四處又空曠,往半空一望,很快可以分辨出要找的建筑物。
到達旅館才跟哥哥打了電話,這時已下午五點多,天色還很亮,房間看出去是游泳池,冬天水冷,沒有人戲水,一池水亮晃晃的,給風吹起一陣陣波紋。哥哥說,一個學生的鋼琴課到六點半,結束后就過來一起晚餐。
上回來找哥哥,倩儀一起來,當時夏天,倩儀到下面的游泳池游泳,哥哥原希望他來時可以住到家里,早晚隨時可聊天,但倩儀不愿意彼此生活干擾。她在游泳池消耗大半天時間,其他的住客,大人小孩也在那池里嬉戲。如今天冷,一片蕭寂下,他想起過去從窗口看倩儀時,她水中的泳姿輕快像條魚。倩儀若來,會不管天冷跳入水里游泳嗎?他站在窗口望著池子里想象著倩儀的泳姿,此時一位老先生滑到水里游起自由式。他望向遠方的住宅群,這南方的人呀,習慣了夏天的艷陽,冬天的室外泳池是為北方習慣寒冷的住客準備的嗎?氣候到底影響了人什么?生活習性又受到多大影響?他討厭北方,一定要搬離老是冰天雪地的地方。看那遠方住宅樣式有西班牙式拱門,有氣派的廊柱,也有小巧的莊園前廊,自由活潑多樣,這些美麗的屋子不會被雪封蓋,雖是冬天,仍然充滿各種色彩。
他好像在替往南方搬找理由,而倩儀還不知道他的打算,他只說回臺灣前想來見哥哥,也或許他還不確定是否搬到南邊來,在沒有確定前,跟倩儀提只是凸顯自己的六神無主罷了。
為了打發時間,他到附近散步,想象住在這城里應有的日常,特地經過游泳池觀看老先生,老先生將頭露出水面跟他招呼,又繼續悶入水中。和老先生紅潤的臉色、結實的臂膀肌肉所傳達出來的朝氣相比,他活像只老狗,緩緩的走過游泳池,穿過灌木小徑,來到旁邊的餐廳,餐廳再過去是一整排的商店,他走入其中一家無客人的理發店,理發小姐坐在椅上涂指甲油,見客人來了,油刷蓋回油瓶,用只涂了三根艷紅色指甲油的手拿著剪發刀,問他要剪成什么長度。他問她:「你覺得呢?」
「就照你這個發型剪短五公分。先生,你一定很久沒剪發了。」
「是,大概我一直想把它留長吧!」
涂著寶藍眼影的白人剪發小姐對鏡中的東方面孔瞧了瞧,以不同角度觀視他的頭型,說:「如果是嬉皮年代,你留長發應很時髦好看,但是先生,時代不一樣了。你是藝術家嗎?唱歌還是畫畫?如果是任何一種身份,我就不反對了。但我想你不是。」她在他發上很俐落的剪掉一綹柔軟的黑發。他不打算告訴她,年輕的時候他曾留了一長溜的發尾,束在耳后,那時他剛決定離開心愛的女孩,表面上是無心打理頭發,實際是藉頭發的長度來讓自己像是另一個人,好掩飾自己離開所愛的愚蠢。那時束著發尾,顯得特異獨行,但他不理會那些怪異的眼光,他從來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待自己。
鏡中的自己,耳邊頭發短了,露出耳緣,又是清爽的一個人,理容院仍沒有客人,他付錢時,跟小姐說:「你可以繼續涂完那七根指甲了。」小姐露出俏皮的笑容,跟他說:「下次再來。」
回到旅館,哥哥已在大廳,長他六歲的哥哥臉型略方,一向穩重自持,氣質溫文,哥哥說要帶他去外頭用餐。坐上哥哥的車子,在密閉的空間,哥哥的側面眼神仍溫和安靜,盡管哥哥嘴里不斷講著沿途所經的商家和景致。而那些景致和他一年多前來時并沒有太大的差異,只是路越開越遠后,他感到四周陌生起來了。
「這是家新開不久的花園餐廳,今天不算特別冷,坐在室外還過得去,有新鮮的,當然要讓你知道。」
停好車,走向花園入口即聽到洋溢著歡樂氣氛的拉美音樂,歌者愉快雄渾的唱腔,在吉他與鼓聲的助陣下,音樂所到之處仿佛可看到舞蹈的姿影在空中閃現。他們被安置在花園步道邊的坐位,桌上的遮陽傘已收束成一支筆直的桿子,桌邊的盆景栽種冬日玫瑰,開滿淺粉的細小花朵,靠走道是一盞燒著炭火的取暖柱,坐位幾已坐滿客人,音樂和火柱早已驅離寒意。客人熱絡的交談聲也暖和了現場,他坐的方向正好面對一座噴水池,冬天的緣故,水量小,水細細從假山的山洞流瀉而出,正好淋在池中一只假鱷魚的頭上。
他們一坐定,女服務生過來倒水,遞上菜單,哥哥看菜單,女服務生殷勤介紹菜色,這位叫辛蒂的女服務生修長窈窕,不畏寒冷的穿著低胸緊身上衣展露飽滿的胸型,棕色的長卷發垂過肩膀,幾綹發絲垂落胸前,遮掩胸峰兩側,使她更加明媚動人。她青春洋溢的笑容是適時的暖風,甜美的聲音和那聲音所帶來的熱情招呼,讓人想跟她多交談幾句,連一向沉著的哥哥也忍不住問她:「你在這里工作很久嗎?」
她將夾著點菜單的皮夾靠在細腰上,像唱歌一樣的以輕快的腔調說:「我才從墨西哥來美國工作四個月,從學英語開始,我的生活都在這花園里。」
才四個月,她的英語已經流暢得彷如本地人,晉思和哥哥相視而笑。哥哥贊美她英語流暢,并點了菜色,讓她可以去廚房交差。然后跟他說:「像辛蒂這樣的例子在這個城巿里有不少。墨西哥人想來美國待個幾年掙點錢回去。能待下來的當然就待下來了。很多像這樣的女孩,通常賺點錢回去后就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