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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事包抽出一份文件，看了三行又塞回去，文件上言明三個月后要調(diào)任回臺灣，他不想把接下去的文字看完，那只意味他得打包行李準(zhǔn)備回臺灣，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他卻遲遲不愿正視，等著這場大雪紛飛的日子里，這調(diào)任通知也飄落到真實(shí)的生活中了。

等待披薩烤好的時間，他去沖澡，讓身體暖和，換了一套舒適的家居軟棉衫褲。平時這時候，倩儀應(yīng)該回來了，帶著三歲的兒子諭方回來，諭方由一位臺灣來的中年婦人陳太太照顧，離倩儀公司不遠(yuǎn)，她上班時將諭方送去陳太太家，下班時順路將他接回來，倩儀的公司遠(yuǎn)，通常比他晚到家，再晚，這時也該到了，他快吃完披薩才想到為何沒有意識到倩儀還沒回家？

一個小時過去，車庫仍然沒有動靜。他打電話去陳太太家，問倩儀來接過孩子了嗎？陳太太說，接過了，兩個小時前接走了，怎么，沒到家嗎？那邊的聲音顯得急躁起來，他心里也有點(diǎn)慌，他聽到自己對著聽筒的聲音近乎喃喃自語的說，可能下大雪車流慢，應(yīng)該很快就到家了。放下聽筒，他隨即抓起大衣，拎起鑰匙，打開車庫，駕車滑出車道。天色全黑，飛雪在路燈的投射下紛紛擾擾，他開到社區(qū)出口，所經(jīng)每戶人家院前的草皮都被白雪覆蓋，仿佛這場雪已下了一天，他可以想象，公路上因積雪而車流緩慢，如果有車子擦撞出意外，堵車無可避免，倩儀這時一定堵在路上，那么他開上路，與她反方向，對她有什么幫助？如果是她的車子出意外，那么此刻他應(yīng)該在家里等警察或醫(yī)院打來的電話，而不是讓自己進(jìn)入風(fēng)雪中，冒著堵在路上的風(fēng)險。也許倩儀脫離車陣到家了，卻發(fā)現(xiàn)他不在。思緒紛亂飛轉(zhuǎn)時他已來到兩條路交叉的購物中心，那里的停車場幾乎空蕩，人們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家里，他將車子掉回頭，往家的方向去。他感到有一通電話必會在家里響起。

但他猜錯了。他在家等了半小時，沒有一刻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的坐著，在客廳、起居室、餐廳間來來回回走動，有時站在客廳通往后陽臺的落地窗前看著飛雪斜斜滑入松樹間，落到地上，一層一層堆疊，內(nèi)心就像被寒冷凍僵了，無能為力做點(diǎn)什么，只能等著想象中的一通電話。

他掄著拳頭抵在玻璃窗上，玻璃的冰冷直透心底，他差點(diǎn)想用力捶打玻璃發(fā)泄心中焦慮時，車庫的門響了，謝天謝地，所有的揣測只是自己的神經(jīng)質(zhì)罷了，倩儀不過是塞在路上久了些。

他疾步來到通道，打開往車庫的門，倩儀的車子已停妥，車庫門也往下滑了，倩儀手上提著一袋超巿的提袋，諭方也從另一側(cè)下了車，蹦蹦跳跳往他這里跑過來。他抱起諭方，問倩儀：「為什么這么晚回來？」

「喏，」倩儀示了示提袋，「因?yàn)檠┛赡芟潞艽螅魈齑蟾派喜涣税啵率澄锊粔颍热コ瑤堎I食物。」

「可以回家后再就近到附近這家買。」

「那時雪會更大，停車下車都不方便。」倩儀將提袋放上廚房流理臺，轉(zhuǎn)身對著他，神情有點(diǎn)黯然的說，「真抱歉，沒想到你會擔(dān)心。」

他轉(zhuǎn)向爐臺，放上鍋?zhàn)樱蜷_電源，將放在一旁的西紅柿、雞蛋等等移近，倩儀走過來，想接手，他不讓身，說：「你休息一下，我來。」

倩儀拉起諭方，帶諭方進(jìn)入浴室。他站在爐臺前，手里拿著鍋鏟，在鍋里倒入一匙油，等著油熱，但他兩眼并沒有盯著油，他停在爐上的某個空洞的地方，好像還沒從剛才的驚疑中恢復(fù)，難道倩儀真的沒想到他會擔(dān)心嗎？還是他真的被一場大雪搞得心神不寧，而過于杞人憂天？是這個收到公文信的一天把他的正常理智搞亂嗎？

多炒了樣蔬菜，滾了罐頭湯，倩儀幫諭方洗好澡，兩人都坐上餐桌時，他問諭方：「這么大的雪，你跟媽媽去超巿，有沒有冷到啊？」

諭方舀了口罐頭蘑菇湯，嘴里含著湯，嘟噥著說：「好冷好冷，我跑了起來，雪都冰了我。」諭方的雙頰紅透，像個剛熟的西紅柿，他替他的碗里添了蔬菜，諭方卻推開那些菜，倩儀用湯匙把那些菜磨細(xì)，混到飯里，讓他可以一口一口吃進(jìn)嘴里。

倩儀有一張細(xì)長的臉，皮膚白皙，圓圓的眼睛、挺直的鼻子，組成了一個冷靜理性的表情，她看起來好像老是知道自己在什么時候該做什么事，而且不會受到別人的打擾。她越是冷靜，他越覺得踩在一條鋼索上，有一對虎視眈眈的眼在某處注視著他會不會露出破綻，會不會掉下來。這讓他保持警覺，不要太漫不經(jīng)心，以免倩儀冷靜的眼光視他如幾近空心的稻草人。

諭方終于將碗中的飯吃完，他讓他坐到起居室看電視，一個趣味性的兒童節(jié)目，餐桌剩下他和倩儀，收拾殘肴般夾取盤里的食物，節(jié)目里一只大鳥聒噪的聲音侵犯到他和她之間流動的空氣，其他的動物都笑了，在那些夸張而逗趣的笑聲中，他說：「調(diào)任令來了，三個月后要調(diào)回臺灣。」

「早有心理準(zhǔn)備了，我們應(yīng)該注意臺北的房子了嗎？應(yīng)租在熱鬧的地方，去哪里都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