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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

在姜喜月一拳打在對方身上的時候, 能清晰地聽見整個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一點聲音都沒有，甚至似乎就連空氣中的小分子都停止了運動。

姜東發出一聲悶哼, 踉蹌著后悔了幾步, 震驚更多于疼痛。

他沒想到姜喜月竟然敢跟他動手！

在姜家，作為女兒的姜喜月別說跟他動手了，就連說話都不能直視。

“你……瘋了！”

姜東手指顫抖地指著她，伸手要去抓, 卻被姜喜月迅速躲開。

“動手可以，告訴我理由。”

“你還想要什么理由！”姜東揮舞著手臂, 怒氣沖沖道：“逃婚, 還偷走家里的錢……那些錢呢？”

姜巴洛立即火上澆油：“爸, 那些錢早就被她花光了。”

聞言, 姜東更是怒火沖天。

“你這個混賬！就因為你, 現在鬧得收不了場，姜家被人笑話不說, 分家不和，內憂外患，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我早就說過, 不能讓梁惠蓮帶她，現在把她也帶歪了。”

梁惠蓮和姜東算是自由戀愛, 結婚之前并不知道姜家的情況，婚后發現情況不對, 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觀念不同, 兩人逐漸不和。

如果不是姜喜月一直被姜家扣在家里, 她或許早就離開了。

本來梁惠蓮說過, 等到姜喜月成年, 就帶著她離開，可姜家的冷遇讓她積怨成疾，還沒等到姜喜月成年，她就過世了。

她一死，姜喜月被姜家奶奶接手，又成了工具人。

這幾年，姜家的分家逐漸壯大，想要脫離主家的掌控，姜東察覺到危險，就讓姜喜月和堂弟聯姻，想要穩固血緣紐帶。

奶奶嫌棄地看了一眼姜喜月，道：“想想辦法，和他們商量商量，先把姜喜月送過去，以后再補辦婚禮也行。”

“送什么送？人家不要她了！”

姜東瞪了姜喜月一眼，怒道：“他們剛剛已經和我聯系了，說要取消婚禮，都是因為你！在我們姜家，不能聯姻的女人都是廢物！”

說完，現場氣氛更加凝重。

二弟姜目雨皺起眉：“那現在怎么辦？就這么取消了？讓姐回家來住？”

“哼，干出這種事來，還想回家？她要是留在這兒，我就搬出去，我可不想被人恥笑。”三弟姜巴洛一臉不爽，看向姜喜月的目光中滿是嫌棄和厭煩。

姜目雨和姜巴洛從小就被姜東帶在身邊，和姜喜月關系不親。

姜目雨性格深沉，面對姜喜月的時候尚且會維持表面的和諧，姜巴洛就根本沒有把她當做姐姐，態度惡劣不說，還經常找事。

姜喜月壓根就沒想留在這個家。

之前答應梁惠蓮，成年之后和她一起離開這里，現在她二十二歲，如果能現在脫離姜家，也算是實現了她的心愿。

奶奶卻不滿道：“不能走，姜喜月是咱們姜家的財產，姜家從來不做賠本買賣，養了她這么多年，不能讓她這么走。”

姜喜月站在一旁，似乎他們在談論的事情和自己無關。

“你們要商量就快點商量，決定好了再告訴我。”

姜東看到她無所謂的樣子，頓時氣得咬牙。

“好啊，既然你這么想跑出去，那就去吧，哪里偏哪里遠，你就去那兒！一輩子都別想回來！”

“爸……”姜目雨上前想要勸，被姜東攔住。

“這事兒你們別管，要是不好好教訓教訓她，我看她不知道厲害！”

“好啊。”姜喜月直接站起身來，坦然道：“我明天就走，那我先去睡了，為了明天去遠一點，我得早點休息了。”

姜東瞪大眼睛，怒氣沖沖地指著她：“你、你這個不孝女！”

可姜喜月充耳不聞，直接上樓走了。

姜東還在大罵。

“她這是被梁惠蓮教壞了，養出一個混賬！”

“目雨，你馬上去找！找一個最破最遠的地方，讓她嘗嘗厲害，我就不信我治不了她！等她嘗了苦頭，知道姜家的好，就會乖乖回來聯姻了。”

——

姜喜月回到房間，一推開門，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

不大的房間里放了一張單人床，幾乎就已經被占滿了，本來應該潔白的墻壁被污水浸透，整個房間都是潮濕的。

掛在架子上的衣服已經好幾天，現在也沒有干透。

除了床，剩下的空間僅容一人通過，就連轉身都十分艱難。

這樣的臥室，就連姜家傭人住的地方都比這里好。

從15歲，梁惠蓮過世之后，姜喜月就被趕到了這里居住。

不過這里雖然狹窄潮濕，卻被收拾得很干凈，東西擺放得井井有條。

姜喜月站在門口，隱約還能聽到樓下姜東的罵聲，她直接把門關上，拿出行李箱，開始整理明天要帶走的行李。

這里的衣服大多都是梁惠蓮在的時候，她偷偷買來的，衣服上印著可愛的圖案，是女孩子會喜歡的樣式。

衣服已經有些年頭，微微泛黃，明顯太小了，但姜喜月卻舍不得扔，一直保存得很好。

除了這幾件，剩下的幾件都是姜家拿來的，是姜奶奶穿剩下的衣服，款式老舊，多是灰色和黑色。

姜喜月現在穿的就是這種。

為了從小給女孩樹立扭曲的價值觀，更好地掌控他們，姜家就算是對自己的孩子，也從來不會心軟。

姜喜月拉出行李箱，里面放著一個小冊子，是小時候梁惠蓮和她一起做的，上面詳細規劃著他們離開姜家之后的衣食住行。

在經過漫長的曲折路線，地圖上被標注了一個星星標志。

晨國。

這還是他們最終的目的地。

梁惠蓮曾經說過，晨國是一個和這里完全不同的國家，等到了那里，就不用躲在地下室里看書，也不用被人責罵。

這里曾經是小時候姜喜月無數次夢見的地方，之后這么多年過去了，依舊沒有實現。

雖然不知道這次姜家會把她送到哪里，但如果能利用這個機會，離開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那就足夠了。

在姜喜月心里，沒有什么地方能比這里更差了。

她迅速取下以前的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剩下的空間都用來放梁惠蓮的遺物。

那幾本書，是她最后留下的東西。

姜家從不讓女孩上學，專門請來的家庭教師只教導《女德》《女戒》和《姜家家規》，是梁惠蓮偷偷帶她學習，教她正確的世界觀。

為此，她還被姜東責罵過好幾次。

姜喜月記得，有一次梁惠蓮正在帶自己看《格列夫游記》，被姜東看見，他撕了書，砸了東西，把梁惠蓮扯到門外，狠狠在她臉上甩了一巴掌。

那時，剛剛放學的兩個弟弟就站在旁邊看著。

二弟姜目雨說：“媽媽，老師說，犯錯應該被處罰。”

三弟姜巴洛說：“打得好！誰讓你不聽話！賤種沒有學習的資格！”

腦海中的記憶清晰地浮現，仿佛就發生在眼前，讓姜喜月的目光漸漸冷下來。

這樣的事情，在記錄中屢見不鮮，所以這兩個弟弟是什么貨色，她心里跟明鏡似的。

只有梁惠蓮一心覺得他們心地善良，只是被姜家教壞了，還想帶他們一起離開。

要不是因為這個念頭，她也不會死……

姜喜月暗暗攥緊拳，把梁惠蓮的書一一放進去。

除了幾本小說，剩下還有幾本科普書，《植物分類》《植被的基本培育》《扦插和嫁接技術》……

書頁里還附了幾張植被的照片，滿屏的綠意，在現如今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在高度工業化和高科技快速發展的如今，科技創造的空氣凈化器代替了植被，能大多程度地將二氧化碳轉化為氧氣。

水源也同樣通過機械凈化。

甚至就連飲食也一樣，早在兩百多年前，全球就已經普及植物代餐和人造肉，人類餐桌上再也沒有植物的出現。

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飲食，沒有人覺得任何不妥。

就算失去了植物，對地球，對世界，對他們的生活，似乎也沒有造成任何變化。

在這樣的觀念影響下，世界上幾乎80%的土地都被荒漠覆蓋，植被越來越少，別說樹木了，就連食用的植物也很難生長。

從太空看來，地球雖然還是被綠色覆蓋，但里面99%都是人造假樹，美輪美奐。

小時候，梁惠蓮曾經種出過一顆小草，幼嫩的葉片翠綠翠綠的，碰一下就微顫顫地晃來晃去，就連葉片上的細小絨毛，都可愛得緊。

但這棵小草生長了不到一周，就慢慢開始發黃，枯萎了。

地球的土壤已經不適合植物生長，缺乏重要的營養元素，過多的重金屬物質只會催化植物的死亡。

那株小草死去的時候，那株草被埋在了院子里。

梁惠蓮安慰她：“等到了晨國，我們就能看到更多植物了，它們都被種在一個大房子里，到處都是，你一定會喜歡的。”

這段話再次浮現在腦海中，姜喜月翻了翻手里的書，兩個夾在里面的塑料袋從里面掉了出來。

巴掌大小的塑料袋里，每個裝了十多粒形狀、顏色、大小各異的種子。

姜喜月一驚。

在現如今，就算是種子，也很難再找到了。

她拿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

圓圓扁扁的西紅柿種子呈現出淡淡的黃色，圓圓的大豆種子，金燦燦的玉米，淺棕色的蘿卜，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黑色種子……每種四五粒，種類卻不少。

姜喜月驚喜地看著。

沒想到梁惠蓮竟然收藏了這么多珍貴的種子。

之前種的那株小草，應該就是用這些種子種出來的。

難怪她一直好好保護著這些書。

之前梁惠蓮過世的時候，這些東西差點就被姜東燒了，還好被她藏了起來。

姜喜月小心翼翼地兩袋種子收好，連夜整理行李，才終于睡覺。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

咚咚咚。

敲門聲乍然響起。

門外傳來姜目雨的聲音。

“姐，你醒了嗎？”

姜喜月倏地睜開眼睛，迅速起身。

打開門。

姜目雨身上穿了前幾天才在電視上宣傳過的最新款淺灰色西裝，米色領巾點綴，像是時裝雜志里的模特。

每一根發絲都打理得井井有條，戴著眼鏡，目光柔和。

他就站在門口，和房間里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露出歲月靜好的笑容。

“姐，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嗎？昨天爸爸和奶奶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姜喜月的目光平靜：“怎么了？”

姜目雨笑了笑。

“爸爸讓我把機票送來給你，今天中午十二點出發。”

姜喜月接過來看了看。

目的地——小河村。

位于這里和晨國的交界線上。

姜喜月會知道這個小地方，是因為這個小河村是全球最荒涼、最落后的地方。

舉世聞名。

姜目雨見她正在看目的地，為難道：“這是爸的意思，抱歉，姐，我本來是想幫你換一個好點的地方的。”

“胡說什么呢，這個地址不是你選的嗎？”

昨天上樓的時候，她聽得清清楚楚。

聞言，姜目雨一愣，旋即笑起來，似乎慢慢撕開了自己的假面具。

“姐姐這次太過分了，你過去住幾天，然后好好跟爸爸和奶奶求饒，他們就會讓你回來的。”

姜喜月早就習慣了他的假惺惺，冷冷道：“我只有一個問題，那五千萬在哪里？”

“那不是姐姐拿走的嗎？”

“我不是傻子。”

原主不是傻子，早在被抓住之前，就已經聽到消息，著手開始調查。

那幾千萬分明是經姜目雨的手不見的，最后卻嫁禍到了她身上。

姜目雨只是笑瞇瞇道：“姐，該準備出發了，我送你過去。”

他無所顧忌。

就算姜喜月真的把發現的這些線索告訴別人，爸爸和奶奶也絕對不會相信她的。

這就是姜家女人的處境，連存在都是錯誤。

從小他就知道這點，并能最完美地利用。

姜喜月直接提起箱子，徑直走了出去。

兩人才剛走到樓下，客廳里只坐了姜巴洛一個人。

一看到姜喜月，冷嘲熱諷道：“終于要走了，從現在開始，姜家總算是徹底干凈了。”

聽見這話，姜喜月剛要離開的步伐停住，轉頭看來。

“你這么厭女，怎么不把奶奶也趕出去？”

姜巴洛哼哼兩聲，滿不在乎道：“下一個就是她，女人不配留在姜家。”

聞言，姜喜月微微揚起唇角，視線向后一抬，落在姜巴洛身后的樓梯上。

“奶奶，你看見了，這就是你們最寵愛的好兒子。”

姜巴洛身體一震，迅速回頭看去。

姜奶奶站在臺階上，緊抿雙唇，整張臉都拉得很長。

姜巴洛頓時慌張起來，緊張起身。

“奶奶，我不是那個意思……”

整個姜家，姜奶奶算是唯一有地位的女性，因為手握家族事業權，就連姜東都要聽她的指揮。

他剛要解釋，姜喜月再次抬高聲音。

“奶奶，我先去小河村等你。”

說完，見姜奶奶的臉色難看至極，迅速轉身走了。

姜目雨一直將她送上車，站在門外笑道：“姐，你以前可不這樣，影響弟弟和奶奶的感情，這樣對誰都不好。”

以前的姜喜月，雖然在梁惠蓮的教導下，不認同自己的命運，不肯聯姻，但還是性格軟弱，不敢明面上反對，就連逃婚也是偷偷摸摸進行的。

昨天對姜東的一拳，今天略施小計，讓姜巴洛和姜奶奶之間產生間隙，這些舉動簡直信手拈來。

這些可不是以前的姜喜月能做到的。

“人總是要變了，看清楚了，就能改變了。”姜喜月轉頭看向他。“媽如果不是對你們抱有太大希望，堅持要帶你們走，也不會被發現。”

當初梁惠蓮打算帶姜目雨和姜巴洛一起走，沒想卻遭到了背叛。

兩人將這件事告訴了姜東，從那個時候開始，媽媽就被關了起來，過著半軟禁的生活。

梁惠蓮有自由的靈魂，被囚禁的生活如同折去她的雙翼，不到半年，就抑郁而終。

可以說，梁惠蓮的死，是姜東、姜目雨和姜巴洛父子三人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