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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呆在這里吧,不要再回去部落受苦了。”吳生如是說道,原本他想說,他也可以把她當家人,但是說不出口,對方畢竟只是個回鶻人,而且是個目不識丁的女子,他真的能夠幫她改戶籍,讓她姓吳?吳生覺得這不可能。
他并不是沒有想起曾今并肩搏狼的日子,不是沒有想起雨夜加固帳篷的日子,不是沒有想起月朵總是把多半的食物給他,不是沒有想起臨別那日她眼中的不舍和牽掛,只是那又如何呢?
這些都過去了,過去的東西頂多只能懷念,對眼下的生活并無實際幫助,人生不需要太多情感與情懷,他需要戮力實事。如今在河西為官,吳生有太多正事要事需要處理,有太多同僚需要搞好關系,有太多達官顯貴需要相處,他有不錯的才能,可以施展抱負,他有遠大前程,需要不停歇的去爭取,他在意的東西變了,他的精力也有限。
是的,這個大千世界改變了他。但人一旦進入這個世界,怎么可能不被改變?不改變就意味著沒適應,沒適應談何在這世界活得更好?物欲橫流,有幾人能守住本心?繁花似錦,又能剩幾顆赤子之心?本心之上,赤心之外,經難念飯難吃,有幾人不是在苦苦掙扎?
月朵收拾好碗勺,端著托盤走了出去,再沒說過一句話,甚至都沒有對吳生的“恩賜”有所反應。
吳生默然片刻,就回去書桌后,繼續處理文案。
這天夜里,吳生做了個夢。
換上唐人女裝的月朵,成了姿采艷麗的少女,她讀書識字撫琴學畫,三年小成五年大成,未及雙十年華,便已成了名聞遐邇的才女,在河西之地備受推崇,吳生每每在家會客,月朵的詩情才華,動輒讓客人嘆服不已,讓他臉上十分有光。
更難得的是,昔日的瘦弱少女,長到現在已是傾國傾城,容貌身材無一不佳,于是,在月朵二十歲那年,吳生納其為妾,從此兩人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此事也成為一段佳話,更為河西之地的諸族和睦相處,起到了極好的標桿作用,吳生因此績考上上,被朝廷召入洛陽,大加重用。
夢醒了,天也亮了。
公務繁忙,吳生的早飯一向簡單,一般都是家老將粥、餅送到房中,隨意對付一番。
吃過早飯,吳生正要出門,卻看到月朵正在院門處坐著。見到月朵,吳生怔了怔,因為月朵又換上了那身破舊衣裳,并且一副即將遠行的模樣。
“吳郎,我要走了……回部落去。”月朵站起身,低著頭說道,她總是怯怯的,就像一個不知道怎么面對這個世界的孩子。
吳生很是意外,月朵竟然要放著眼前衣食無憂,往后還可能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回去那個偏遠的部落,繼續過那種食不果腹的日子?
“決定了?”吳生沒有勸阻,他心底有些惱火,因為月朵拒絕了他的恩賜,這是對他一片好心的辜負,任何人只要自認好心被辜負了,都不會有好臉色。
“嗯。”月朵點點頭,抬頭看了吳生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
“你等著。”吳生回去房中片刻,再出來時,手中已經多了兩樣東西,第一件東西,是一個錢袋,第二件東西,是那把賣相丑陋的黑匕首。
吳生將兩樣東西遞給月朵,“這把匕首還給你,這些銀錢你也拿著。”
匕首吳生已經用不著了,且不適合隨身帶著,因為那賣相實在不佳,帶著有失身份。銀錢是吳生的恩賜,雖然月朵辜負了他的好意,但他仍要給她一些錢財,這樣會讓吳生覺得,他仁至義盡了,他的良心上不會有負擔,還會自覺品德高尚,自認為形象高大,總會讓人心里舒坦,因為有優越感。
月朵呆了半晌,眼眶里蓄滿淚水,她伸手拿回了那把黑乎乎的匕首,卻沒有去看錢袋子一眼。然后她轉身就走,沒兩步,停下來,回頭,深望了吳生一眼,眼神哀絕,卻用力擠出一個笑臉,然后就頭也不回的跑了,向著遠方。
遠方,遠在天邊的偏僻地方,有一個人丁單薄的部落,在那個貧窮的部落邊緣,有一座破舊的小帳篷,上面有大塊的補丁,夜里總是漏風,雨天總是漏雨,小帳篷旁,還有個不大的羊圈,里面有幾十只瘦骨嶙峋的綿羊,總是餓得咩咩叫喚。
她會回到那里,形單影只的生活在那里,日復一日,春夏秋冬。她有一柄黑乎乎的簡陋匕首,那是她保護自己,保護羊群,保護帳篷的唯一依仗。
吳生望著月朵的身影消失在門前,面色微沉,他心頭震顫著,很清晰,但也很短暫,因為他不愿多想什么。將錢袋隨手交給家老,吳生出門,趕向官署。
他心堅如金,他心硬如鐵。
……
五年后。
晨陽萬里,涼州城門才剛打開,一支近百人的騎隊,就踩著鋪滿長街的燦爛陽光,轟隆隆出了城,駛上新近整修拓寬過的官道,向西邊而去。
這支騎隊鮮衣怒馬,旗幟鮮明,威風不可一世,官道上的行人遠遠見了,都要停在路邊避讓。隊伍里有兩隊甲士,有兩隊差役,官員數名,書吏數名,為首的兩人,一人著六品文官袍服,一人著五品都尉甲胄,俱都英武不凡。
午時前后,這支隊伍在官道旁的一處驛館歇腳、進食。這座搭建不過四載,卻已三度整修的驛館,規模一年比一年大,過往歇腳的商旅也越來越多,通行西域與中原的商賈,面孔五官服飾各異,卻都操著一口流利官話。
“今日我等急急忙忙出城,這是要去作甚?”在院中歇腳的時候,一名年輕書吏問身邊的同僚。
“拆遷。”那名九品錄事邊喝水邊說道。
“拆遷?”年輕書吏微微一怔,“拆遷需要吳司馬親自出面?對方到底甚么來頭,還搬動了吳都尉這尊殺神?”
錄事放下水囊,看了看不遠處正在交談的司馬與都尉,低聲對書吏道:“山那邊的一個小部落,只有小幾百口子人,硬是不愿服從安排,放棄游牧遷到城里定居,還鬧出了流血事件,這才驚動了州府。至于吳司馬為何會出面……你也不想想,拆遷這事一直都是吳司馬主持的,向來沒出過岔子,如今提拔吳司馬的命令都下來了,他不日就要去洛陽走馬上任,這等關頭,鬧出這樣的事,他能坐得住么?”
“原來如此!”書吏恍然大悟,眼神飄向那兩隊紀律嚴明的甲士,“這回吳司馬連吳都尉都請動了,這事恐怕很難善了。”
“可不是么!那些游牧的回鶻人,放縱慣了,野性難馴,這回惹惱了吳司馬,要是吳司馬跟他們談得不投機……哼,吳都尉那兩隊甲士,都是他的親兵,個個身經百戰,要踏平一個小幾百口子人的部落,還真的不用費甚么力氣!”錄事如實道。
翌日,這支騎隊到了某處偏遠之地的一個部落前。
望著草地中的百余頂帳篷,一向沉默寡言的吳都尉咧嘴一笑,不無揶揄對身邊的吳司馬道:“這就是你曾今做奴隸的地方?”
吳司馬笑容無奈,“正是。”
“那還跟他們談什么,直接踏平了就是。”吳都尉一揮手。
吳司馬搖搖頭,“不可。”
吳都尉嘿然,“這些年為了拆遷這事,你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條人命,何時見你憐惜過這些人?”
吳司馬嘆息一聲,“河西之地不比草原,要長治久安,就得讓游牧民族放棄游牧,收其甲兵,發放農具,讓他們去種田——學院對河西農事已經改善了許多,朝廷在賦稅上又有照顧,務農足夠他們吃飽穿暖。遷他們到城里定居,也是便于管制。這是國家大策,沒得商量,碰到冥頑不靈、武力抵抗的惡徒,自然要采取相應手段。但那也只針對首惡,何曾不問青紅皂白,縱兵踏平部落了?”
吳都尉撇撇嘴,“無趣。”
吳司馬笑了笑,“伍長故意這般言辭,不就是為了套我的話?我哪里會輕易上當。”
言罷,策馬前行。
部落前,有兩幫人正在對峙,吵得不可開交,一方自然是部落里的人,另一方則是前來辦理拆遷事宜的官吏。
騎隊還未走近,已有官吏聞訊趕來,向吳司馬稟報情況,“這些人頑固不化,死活不肯挪窩,我等都把嘴皮子磨爛了,他們也毫不動心,實在是可惡至極!”
吳司馬擺了擺手,沒有多言,讓吳都尉帶甲士遠遠呆著,他自己則帶著幾名官吏行向部落。
部落的人也注意到了吳司馬,尤其是吳都尉的兩隊甲士,這讓他們神色大變。連日來的對峙和不愉快經歷,讓他們也大體能夠意識到,事情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差別只在于按照哪種方式解決。
吳司馬下了馬,官吏們讓開一條道,他走到人群面前,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而當中的一名女子,則是讓他微微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