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蓬蒿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巴布爾卻不領情,目光陰狠道:“你殺了老酋長,不拿回你的人頭,我如何服眾?”他本就是部落中頗有威望的人,自然知道如何順利坐上酋長的位置。
吳生盯著巴布爾沉聲道:“你殺了我,唐軍必為我報仇,你這是在給部落帶來滅頂之災!”
巴布爾面不改色:“有誰知道是我們殺了你?你死了就沒了,沒人會知道你存在過。”
望著左右逼近到身前的部落戰士,目光觸碰到一個個仇恨的眼神,吳生知道事情已經沒有挽回余地。他終究不是身處高位的上位者,也不是一步百計的軍中幕僚,他只是一個沒有去成洛陽的鄉下讀書人,他只是一個差些死在戰陣中的普通將士,刺殺老酋長勸降回鶻潰卒,本就是抱著殊死一搏的信念,眼前的難題已經超出了他的處理能力。
吳生握緊了手中那柄黑乎乎的匕首,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在陡然間變得決然,“身為大唐人,我死得并不容窩囊。我殺了一心與大唐為敵的老酋長,也算死在戰斗中,不負為大唐將士,死后也能做個大唐鬼。如此,到了黃泉之下,也有臉跟昔日戰死的同袍,再把酒言歡!”
說罷,他目光一凜,沖向巴布爾,要與他同歸于盡。
……
咻的一聲,一箭破空飛來,正中巴布爾肩頭。
猝不及防之下,巴布爾慘叫一聲,手中彎刀掉落在地,連忙抽身急退,而后才向利箭飛來的方向望去。
已然踏出一步的吳生,硬生生止住了身形,同樣驚詫的看向另一邊。
約莫五十步開外的地方,有一人負刀持弓,立于一棵粗壯大樹的枝干上,面目沉靜毫無波瀾,觀其動作,方才那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這名身著普通河西服飾的青年男子身旁,還有一個長袍飄飄的身影,兩腳懸空坐在橫出的枝干上,一手駐劍身旁,長發在冷風中微微起伏,姿態出塵,氣質妖異。
“張金秤啊張金秤,這都多少年了,你跟我修行了這么久,手還是這樣不穩,如此近的距離都能射偏,你讓我的臉面往哪擱?”駐劍斜坐的長袍人瞥了身旁站立的男子一眼,白皙如雪的臉上盡是嫌棄之色。
名叫張金秤的男子收了長弓,不冷不熱回應:“故意的。”
長袍人怪叫起來,像只亂跳的螞蚱,“你憑什么是故意的?你怕你一箭射死了那人,中間的年輕后生被群起而攻亂刀砍死,所以你射這一箭,只是想控制局勢?”
張金秤依然目視前方,沒有偏頭去看身旁的同伴一眼,“既然你都知道,還問我作甚。”
一張臉比中原女子還要白比江南女子還要美的長袍人,卻是實打實的男兒裝扮,他嗤笑一聲,“你憑什么要顧忌那年輕后生的生死,兩地距離足足五十步,難道你耳聰目明到了能聽見他們對話的地步,知道那后生其實是個唐人?”
張金秤目不斜視,“我也是修行人。”
長袍男子嗅之以鼻,“你是個鬼的修行人,你就是根木頭,笨木頭,毫無修行資質可言。”
張金秤終于肯轉過頭來,認真的看著長袍男子認真地說道:“你有沒有發現,越是靠近靈州你的話就越多,眼下不過是看見了一個唐人,你已經完全沒有了劍子清冷出塵的氣質,快要變成了一個長舌婦了?”
“你……張金秤!”美得萬眾傾倒的長袍男子頓時咬牙切齒,他先是惱火的咆哮一聲,繼而陰沉著臉威脅道:“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張金秤收回看向劍子的目光,復又看向前方,大抵是回憶起過往吃過的太多苦頭,他明智的選擇了不跟對方硬碰硬,“他們來找我們麻煩了。”
七八名回鶻戰士,氣勢洶洶的朝大樹奔了過來,邊奔行邊喝罵不止。劍子看也沒看一眼,“是你先找的他們麻煩,你自己解決好了。”
張金秤也沒指望劍子,拔刀就躍下樹干,只不過在迎向那七八名回鶻戰士的時候,回頭對劍子說了一句:“你還是直接去靈州找皇帝陛下吧,我實在受不了你了。”
在劍子發怒之前,張金秤已經沖殺到了回鶻戰士群中。
……
因為回鶻潰卒們剛剛散去的緣故,不遠處響起的馬蹄聲,一開始并沒有引起部落戰士們的注意,直到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弦動聲響起,支支利箭飛射而來,射倒了外圍的數名戰士,其他人才吃驚的回過頭來。
而后他們就看到,一支騎隊正殺氣騰騰朝他們飛奔而來,一陣短促的金屬摩擦聲中,騎兵們拔刀出鞘,有神擋殺神之勢。
這支騎隊,從西面的道上奔來,約莫百余騎,黑盔黑發,彎弓直刀,風卷殘云也似。這不是部落戰士們先前見到的大唐禁軍的模樣,但也絕非甘、肅二州的軍隊裝束。
毫不理會部落戰士們的呼喝,幾輪騎射之后,這支騎隊悍然殺進部落人群中,橫刀所到之處,血肉橫飛,當先的部落戰時首當其沖,被斬殺在馬前。
戰斗來的毫無預兆,巴布爾等人大驚,再也無心顧及吳生和劍子,慌忙聚集準備迎敵。只是這支騎隊戰力非凡,又有人數優勢,在部落戰士還未形成良好應對的情況下,就將他們殺得潰不成軍。
暫時脫離危險的吳生,怔怔望著這支突然出現的騎隊,心頭的震驚無法言說,沒用多久,他就意識到了這支騎隊的身份。
歸義軍。
第939章 錦繡江山萬萬里,陽關未必無故人(二)
來的是歸義軍游騎。
此處已經快要進入瓜州地界,且禁軍正在大舉攻打肅州,歸義軍莫說派斥候入境探查,便是遣大軍前來支援禁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很快,這支百來騎的精銳游騎,在制造了二十余具尸體后,就讓巴布爾等人乖乖蹲在地上選擇投降。巴布爾等人本就是潰卒,無戰心無戰力,整死吳生是毫不費力,但要面對來勢洶洶的歸義軍正規人馬,無疑沒有這個能耐。
一只腳踏進黃泉的吳生,被閻王一把推了回來,在跪了一地的回鶻戰士群中,唯有他獨自一人站著,怔怔望著這支無數次聽聞其名,卻不見其貌的軍隊,他心中翻江倒海。
歸義軍的事跡,對于生在靈州的吳生而言并不陌生,他們的大名不僅刻在書冊上,也流傳于市井間尋常百姓的交口稱贊中。在朝廷式微,尤其是中原陷于諸侯混戰后,被吐蕃、回鶻攻占了涼、甘、肅等地的歸義軍,孤懸塞外,在群狼環伺之地,為保全大唐在河西、西域的最后一絲血脈,為守住大唐收服河西、西域的最后一絲希望,歷經幾代人百十年血戰。
在這之間,各家個人的悲慘故事不可數計,死前回首東方者不可數計,浴血戰死時猶在大呼王師者不可數計,若說可歌可泣,世間難有可比歸義軍的存在。
吳生早就不是靈州那個未涉世事的小卒,流落河西的這些日子,他歷經了太多辛酸苦痛,是以更加能夠理解歸義軍的不易。
在這陌生的異鄉,在生死邊緣,凝望著這支威武不凡、殺敵如屠豬狗的精銳之師,面對這些剛剛將自己從黃泉拉回來的同胞同袍的面孔,剎那間吳生難以抑制內心情感的奔涌,熱淚不受控制涌出眼眶。
……
歸義軍錄事參軍張金來,在馬背上掃了一眼跪成一片的回鶻戰士,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之色,而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人群中的吳生身上,眸子里閃過一抹沉思之色,他復又向遠處望了望,看到了大樹下的張金秤和劍子。
襲殺這群回鶻人是計劃之外的事,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張金秤率先動了手。張金來知道對方必有他動手的理由,眼下看到唐人面孔的吳生,心頭已是有些了然,只是對方眼中淌出的眼淚讓他有所不喜,他下意識認為對方那是給回鶻人嚇住,劫后余生的喜極而泣。
然而下一刻,張金來就收斂了這種心思,因為他意識到自己錯了。
站在回鶻人群中的吳生,忽的身形一正,神色莊重到神圣的行軍禮,而后聲音洪亮的大吼:“朔方軍定遠城戍卒吳生,面見歸義軍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