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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論祿加欲哭無淚，此刻他還不能知道到底發(fā)生了甚么事，引得夏州兵馬突然臨陣倒戈，夜襲河西軍營，但有一點是萬分確定了，他捶胸頓足幾乎要哭出來：“本汗在涼州呆得好好的，為何要興兵大唐邊境，為何要到靈州來啊！”

……

唐軍營地，李從璟負手站在望樓上，將靈州城外聯(lián)軍大營的亂象看在眼里，面色一如既往的不見半分波瀾，除卻淡淡的君王威嚴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其它氣息。

石重貴的使者他已經(jīng)見到了，所以他知道二十里之外的聯(lián)軍營地正在發(fā)生甚么。

燈火通明的唐軍營地中，各部兵馬都已分批集結(jié)，牽馬而立的精騎將士，持盾按刀的步卒精銳，無不是嚴陣以待，在靜候軍令。

但李從璟沒有讓大軍立即出營的打算，靈州城外聯(lián)軍營地的這趟渾水，他還不打算立即趟進去——至少得等到這趟渾水紋理清晰之后，禁軍才會有所行動。黑夜里的亂象異變，誰也不知道會有多少險惡，哪怕他愿意相信石重貴。

“臣有一事不明，不知陛下可否賜教。”桑維翰躬立在李從璟側(cè)后，此時拱手而問。

在得到李從璟的示意后，桑維翰繼續(xù)道：“陛下先前，為何不假意答應(yīng)杜論祿加與藥羅葛狄銀所請？讓河西軍隊攻打夏州兵馬，令其兩敗俱傷，豈非正好可以削弱賊軍，而我禁軍坐收漁利？”

“原因很簡單，沒有必要。”李從璟淡淡道，“先假意答應(yīng)賊人所請，事后卻突然變卦，揮師攻打賊軍？如此出爾反爾，豈是我煌煌大唐應(yīng)有之所為。”

轉(zhuǎn)身看向桑維翰，李從璟眼神清冷，“我大唐要得河西，便堂堂正正得。何須這般陰謀算計，失信于天下，令諸邦恥笑？朕要讓諸邦知曉，我大唐的禁軍，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攻城掠地不靠其它，唯憑戰(zhàn)力。惟其如此，方能讓諸邦諸族，皆畏懼我禁軍戰(zhàn)力，方能令諸邦諸族，對我大唐心服口服。惟其如此，彼等事后才不敢有任何作亂之心！”

“原來是這樣。”桑維翰恍然大悟。

李從璟一揮衣袖，負手背后，“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之言，并不適合我大唐攻略河西、西域等地，為何？我能伐謀伐交，彼也能為之，我靠伐謀伐交而勝，彼也能效仿之。唯獨我大唐精甲之戰(zhàn)力，是諸邦諸族不能效仿的。故此，國強軍強才是根本，才是會令四海臣服的利器。”

“此番出兵河西、西域，朕便是要讓諸邦諸族，都見識到我大唐國力、禁軍戰(zhàn)力，敬我大唐，畏我大唐！如是，日后我大唐精甲所到之處，何愁諸國諸族不自相伐謀伐交，爭先恐后臣服于我大唐腳下？”

第926章 伐謀伐交可得地，唯獨伐兵令人懼（中）

桑維翰是有悟性的，立即道：“此番定難軍將校臨陣倒戈，不就是因為畏懼我禁軍戰(zhàn)力？與我禁軍戰(zhàn)，則兵敗身死，前途盡毀。彼等將校，豈能不懼？不愿身死道隕，想要謀求功利，便只能效忠朝廷！”

李從璟微微頷首，“這是放諸四海皆通行的道理。”

桑維翰尋思片刻，又道：“不過今夜定難軍反攻河西賊軍，卻是讓河西賊人不是因我禁軍而敗的了。”

李從璟擺擺手，“此言差矣。定難軍之倒戈，便是因禁軍強橫，河西賊軍之?dāng)。犯业走€是因我禁軍之盛。且朕拒絕賊人所請，已是表明我唐人志氣，彼輩即便僥幸逃歸河西，日后再面對我大唐精甲，亦同樣會心生畏懼。”

桑維翰拱手嘆服：“陛下英明！”

……

定難軍與河西軍半夜激戰(zhàn)，一直持續(xù)到天明。

待得旭日東升，霞光普照大地，萬事萬物皆能看得清楚后，李從璟這才讓禁軍出營。而這個時候，定難軍與河西軍的激戰(zhàn)也接近尾聲，因為二者營地相連，且定難軍發(fā)難突然的緣故，河西軍遭受慘敗并無甚么懸念。禁軍趕到的時候，大勢已定，交戰(zhàn)的動靜也已變小。

在李從璟的號令下，禁軍沒有沖進河西軍營去，而是將其圍了起來，在將河西殘余兵馬退路盡斷的同時，任由定難軍結(jié)束戰(zhàn)事。這等布置，對定難軍也是一種牽制，兩軍戰(zhàn)罷后，無論李從璟如何處置定難軍，禁軍都能從容應(yīng)付。

不久，李從璟得到軍報，藥羅葛狄銀與杜論祿加已經(jīng)逃竄，身旁的兵馬只有千百之?dāng)?shù)。此事在李從璟的預(yù)料之中，昨夜兩軍交戰(zhàn)時，他便得到了有河西軍隊逃走的消息。

追殺藥羅葛狄銀和杜論祿加是題中應(yīng)有之意，交給禁軍精騎即可，不用李從璟操甚么心。

從始至終，李從璟都沒有踏進河西軍營，他腳下的望樓高過十丈，足以看清戰(zhàn)場大勢。

靈州城外的河西軍隊有三五萬之?dāng)?shù)，連營十?dāng)?shù)里，一眼望去如林如海。只不過因為定難軍昨夜縱火的關(guān)系，到了此時，營地已經(jīng)面目全非，軍帳、營墻都已殘敗，血火的殘骸中黑煙裊裊，橫七豎八的尸體與兵刃觸目驚心，血腥味和焦糊味彌漫開來，真?zhèn)€一座煉獄。

隨著李從璟下令定難軍打掃戰(zhàn)場，營地中充斥著螞蟻大小的定難軍將士，在各處忙忙碌碌。禁軍依舊在營外列陣，只等定難軍將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后，再對他們進行處置。

雖然昨夜定難軍立下大功，但畢竟是作亂之軍，李從璟要不要將他們繳械整頓，亦或是干脆遣散，都在可以考慮的范圍內(nèi)。

靈州城依舊沉靜，像是結(jié)束繁重勞作后，疲憊坐在田壟間，沉默抽旱煙的邊地漢子。汗水還未消散，肌肉中還有力量，氣質(zhì)蒼涼而厚重。

在望樓上靜靜看著這等場景，李從璟的心緒并無甚么起伏。戎馬多年，類似的場景他看得夠多了。若說此時心中有甚么感慨，無非是清晰的意識到，靈州城的戰(zhàn)事已經(jīng)結(jié)束。

靈州城的戰(zhàn)事既然已經(jīng)結(jié)束，被圍的靈武縣自然也會迎來曙光。但對大舉出動的大唐禁軍而言，戰(zhàn)爭還遠未結(jié)束，眼下不過是解決了石敬瑭作亂與河西軍隊犯邊的問題，接下來，禁軍的兵鋒要降臨涼州、甘州、肅州，去沙州與歸義軍匯合，還要掃平西域。

……

李紹城消瘦得厲害，甲胄戰(zhàn)袍也不再干凈，跟在深山里呆了半年的人差不多，但挺直腰板立在李從璟面前時，仍然顯得精神抖擻，如這不屈的靈州一樣。李從璟執(zhí)其手，喟嘆道：“國之有將軍，大幸也。此番平賊，朔方軍首功！”

李紹城再拜，“不敢言功，能為陛下牽馬墜蹬，是紹城之大幸！”

李從璟褒獎再三，李紹城謙虛不已。

李從璟又看向李紹城身后的高審思，微笑道：“高將軍雄風(fēng)依舊，此番卻是把靈州守得比壽春更加堅固，朕心甚慰。”

高審思抱拳低首，“為陛下守疆土，臣萬死不辭！”

李從璟點點頭，將目光放得更遠了些，對跟在李紹城身后的朔方軍將校們道：“朔方軍，國之重盾，諸位將士，都乃我大唐驍勇！有爾等駐守邊地，方有大唐百姓安居樂業(yè)，方有朕在洛陽安心國事，朔方軍，威武！”

朔方軍將校抱拳齊聲：“陛下威武！”

李從璟抬起右手，如攬日月，“大唐威武！”

眾將士奮然大喝：“大唐威武！”

其聲，由百而千，由千而萬，一浪高過一浪，響徹在靈州上空。

是時，日上三竿，正是大戰(zhàn)方畢之時。數(shù)十里戰(zhàn)場尸體鋪陳，血跡未干。

禁軍也好，朔方軍也罷，皆大唐銳士。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華夏自古出雄師，中國歷來為強邦。

關(guān)西老秦軍，十年掃六合。漢武精騎三十萬，不破樓蘭誓不還。太宗開疆萬萬里，大唐天威懾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