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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夭“呵呵”笑了一聲。
桃夭夭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其實你根本就不認可陳致遠給出的這個理由!”
李從璟意外起來,“為何?”
桃夭夭眸子亮起來,“因為陳致遠若是殺了李環,舉寨投向百戰軍,安義軍再要找他們麻煩,百戰軍肯定是不會坐視不理的。甚至,他們可以直接先跑到你們軍營來,尋求庇護。如此一來,安義軍根本就沒辦法找他們的麻煩,因為安義軍明顯不具備挑戰百戰軍必勝的把握,也沒這個必要!”
李從璟這回是真正嘆了口氣,他懊惱道:“看來我方才不該夸你聰明,人在受到他人的正面激勵這種心理暗示之后,思維一定會更活躍的。”
桃夭夭靜靜盯著李從璟,不說話。
李從璟沒辦法,只得解釋道:“但這至少是一個說得通,而且也容易接受的理由,不是嗎?”
桃夭夭還是不說話。
李從璟拍拍腦門,鐵質頭盔在他的手掌下發出“嘭嘭”的聲響,“良禽擇木而棲,若是我親自前來,還對付不了一個李環,那他陳致遠又有何理由歸順百戰軍?還不如直接去投了安義軍。他在等,等我解決掉安義軍這個麻煩。等我證明我值得他歸附。”
桃夭夭沒好氣道:“如此一來,他的心思可謂不純,以后真要是投在你麾下,他還想有好日子過?”
“所以他給了我這個信物,又讓我去君子林,這既是他在賠罪,也是在表達他還是有事百戰軍之心的,只是目下的境遇讓他不得不如此做罷了。他身為大當家,要為麾下屬眾的未來考慮,希望我能諒解一二。”李從璟將陳致遠給他的物什拋給桃夭夭。
“那你諒解了?”桃夭夭問道。
“你說呢?”李從璟看了她一眼,反問。
“現在我們去何處?”桃夭夭換了個話題。
“君子林。”李從璟道。
“你不是不信那真有隱士大才么?”桃夭夭沒好氣道。
“現在情況不同了,陳致遠此舉,不會是沒有用意的。”李從璟道。
“你真沒有調援軍?那安義軍來的援軍你怎么對付?”桃夭夭又想起一個問題。
李從璟看了一眼夜空中孤獨的彎月,心想難道月亮會讓女孩子的好奇心變強,問題變多?之前沒發現這個規律啊,“所以我才決定去君子林,看看能否有什么驚喜。”
“你把陳致遠的信物給我作甚?”
“給你玩兒,我用不著。”
第45章 百戰安義(四)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始終,知所先后,則近道矣……”
嘹亮而整齊的讀書聲,如飄蕩在林間的晨霧,洗滌著昨日的雜塵。
青山深處更青山,君子林就在青山之畔。青山之畔有青竹,青竹腳下流淌著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
農田錯落,小橋流水,田舍依依,雞犬相聞。
當李從璟站在這幅畫面前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停下腳步,一夜不曾相合的眼眸,分外清明。他閉上眼,張開雙臂,如在輕撫田埂上的讀書聲。
“這便是君子林了。”
緩緩睜開眼,李從璟輕聲道。
“見識不錯。”桃夭夭捧著水杯,站在李從璟身旁。
兩人穿過小道,往村舍行去。看村舍中房屋的數量,僅二十來戶,還不足一里,應該不是一個里的建制。地里或者路上的村民,望見李從璟和桃夭夭,眼神中有好奇之色,但也僅此而已。相面碰見了,這些村民還會主動向兩人行禮。
路上沒有跑鬧的孩童,孩童都在私塾里。
私塾建在一個沒有柵欄的院子邊,僅一面有墻,其余三面用吊著竹簾。竹簾里,十幾個年齡不一的少年,正在誦讀《大學》。
李從璟在私塾外停下腳步,一時竟然有些不忍上前去打斷這些讀書聲。山外烽火連天,山里這一個小角落,卻有一片難得的寧靜。
盤膝坐下,李從璟輕聲道:“許久不曾聽先生授課,今日便再做一回學生也好。”
桃夭夭奇怪的看著李從璟,一時無話。她發現她越來越不懂,這個年輕的有些過分的一軍統帥。認識他越多,就會越多發現他身上的矛盾。
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桃夭夭環保雙臂斜靠在柱子上,抬頭望著天外天。
許久之后,李從璟已經和私塾的主人對坐在竹亭中。
此處號稱君子林,私塾的主人跟君子自然有關,坐在李從璟面前的,是一個年齡在四十歲到五十歲之間的儒生,一襲青袍,舉止從容,而眼神清明。從風度上來說,確實像是一個君子。
在老儒生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的儒生,不到而立之年。
“君子之德,風。李某一路行來,見村民皆知禮,且神態安寧,無憂懼之色,私塾學生皆精神飽滿,識學上進。衛先生居一地,則教化一地,的確無愧君子之稱。”李從璟由衷道,他先前不信此地有大才,現在開始有些信了。
老儒士衛行明,是這君子林的主人,他從年輕儒生手中接過茶杯,遞到李從璟明前,緩緩道:“道之不行,久矣。道之不可行,當此之世。然我輩既是讀書人,總得不辜負那幾卷圣賢書。”
李從璟飲茶一口,贊一聲“好茶”,然后道:“君子中庸。衛先生何必耿耿于懷,有所為總比什么都不為的要好。”
衛行明微微搖頭,似是有些惆悵,“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夫子之言,猶未敢忘。當此亂世,本是我等書生為生民立命,為天地立心之時,衛某茍活于山野,已是忘本,如何擔得起將軍之贊。”
說著,衛行明又問道:“將軍也知中庸之道?”
“不出夸張之言辭,不行極端之事,便是中庸。”李從璟道,“君子不坐垂堂,先生無咎。”
“想不到將軍也是飽讀之人,失敬。”衛行明作了一揖,嘆了口氣,“道家之士,求獨善其身,是以可隱居山林,不問世事,不看世道之艱難。而我儒家學生,蒙夫子之教,莫不以入世為途,以天下黎明百姓之難為己任……罷了,且不說這些,將軍此行,必有所圖,不妨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