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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終于落山，夜幕籠罩大地。淇門城頭和晉軍軍營都點上了火把，戰(zhàn)場被收拾干凈，尸體被堆在一起火化——尸體累積不處理的話，變質(zhì)后很容易引起瘟疫，而晉軍眼下明顯沒有時間和精力挖坑去埋他們。

李從璟和眾將士一起站在尸堆前，靜靜看著冒起大火的尸堆，俱是靜默不語。在這一刻，死者為大，他們給予死者足夠的尊重。

浩瀚的宇宙繁星點點，夜空下遠處青山荒野只剩下一團黑影，李從璟的目光透過巨大的火苗望向遠處，心中并沒有太多豪情，而是有些感傷。

他忽然想到，若是自己戰(zhàn)死在這里，化為這火堆下的一縷灰塵，怕是也會如此安靜吧？這個時代，人命如草芥，自己來這里走一遭，什么也不會留下吧？人就是這么奇怪，在要離開的時候，總是想著要留下一些什么。

李從璟抬頭看向夜空，腦海中浮現(xiàn)出她和他們的臉，他很想問一句：你們現(xiàn)在過得還好么？

張小午在火堆前跪下來，手撐在地上，手指鉆進泥土里，狠狠抓著一把泥土，語調(diào)哽咽道：“小胡子……你放心去吧，我會替你照顧你娘……不會讓她沒有飯吃！”

“小胡子……”張小午的頭死死抵在地面上，終于是低泣出聲，他卷縮著，如同一只受傷的孤單野狗，“小胡子……我發(fā)誓，我一定會為你報仇！”

戰(zhàn)爭就要死人，人總是有朋友兄弟的，戰(zhàn)后不僅有勝負，更多的還是生離死別。

火堆前的晉軍，有人在低聲抽泣，有人沉著臉一言不發(fā)，有的人滿眼仇恨。

李從璟走過去，將張小午拉起來。小胡子是親兵隊的，李從璟自然知道他。張小午抹了一把淚，看著李從璟。

“小午……”李從璟想說什么，喉嚨卻有些硬，他頓了頓，“小胡子是個好兵，我不會讓他白死，他的娘，我和你一起贍養(yǎng)。”

“指揮使……”張小午不知該說些什么。停了一會兒，他語調(diào)堅定道：“我一定要為小胡子報仇！”

作為戰(zhàn)士，能為死去的同袍做的，除了報仇，還剩下什么？

李從璟點點頭，松開張小午，轉(zhuǎn)身面向淇門，忽然抬起手，指向淇門城頭，大聲道：“明日，本使定要拿下淇門，為死去的同袍雪恨！”

說罷，他回身看向眾將士，眼神凜然問道：“爾等，可愿同本使一起，為死去的同袍報仇？！”

“愿意！”

“愿跟隨指揮使！”

“我等愿往……”

“……”

李從璟拔出長刀，直指淇門，語調(diào)鏗鏘，道：“淇門，此番出征最后一戰(zhàn)！本使定要率爾等拿下淇門，為死者報仇，為生者掙取軍功，惠及妻子家人！”

“我李從璟在此立誓，若不能攻克淇門，自刎以謝追隨本使的同袍！”

死者之仇，生者之欲，主將之情，將晉軍將士的情緒都調(diào)動起來，他們紛紛吼起來：“攻克淇門！”

“為死者報仇，為家人掙軍功！”

“誓死追隨指揮使！”

“……”

淇門城頭上的梁軍，聽見夜色里響起的震天晉軍誓言，個個色變。

第14章 陷陣之士

淇門城中某處城墻下，坐靠在城墻上的李紹城聽見城外的晉軍吼聲，眸底閃過絲絲精光。

在他身旁，是一部分和他一同偽裝成潰敗梁軍，混進來的從馬直，還有投降李從璟的梁軍。

“其他弟兄都被分在何處，查清了沒有？”李紹城低聲問身邊的人。

“蔣隊正他們被分去了北門。”那軍士道。李紹城等人“逃”到淇門之后，在投降梁軍的帶領(lǐng)下，取得了王猛的信任，得以留在城內(nèi)。但王猛還是將他們四十多人分為兩部分，派往城中不同的地方。

之所以只有四十人，是因為人再多，就容易引起懷疑。

“待會兒你再去聯(lián)絡(luò)他們一回。”李紹城低聲道，眼神中都是慎重，“明日指揮使會攻城，我們二十多人太少，未必能幫助指揮使攻上城頭，只有將他們都聚集過來，才能成事。明日攻城戰(zhàn)開始后，讓他們找個借口火速趕過來，我等一起行動！”

軍士納罕道：“為何不是今晚就讓他們過來？”

李紹城沉聲道：“今晚過來并沒有合適的借口，王猛對我們或許還有懷疑，到時引起他的猜忌對我們動手，那就不妙了。明日攻城戰(zhàn)開始后，找個人假傳軍令，讓他們過來支援守城，也說得過去，到時候情況緊急，有破綻也不容易被識透。就算他們不放人，到時強行動手，也無不可。”

軍士點頭道：“明白了。”

李紹城又對身邊投降過來的梁軍說道：“待會兒想辦法跟上面的混熟點，明日戰(zhàn)斗開始，對行動也有利。”

那人道：“沒問題！”

事情交代完之后，李紹城最后道：“今日王猛出城，已被指揮使重創(chuàng)，明日指揮必受影響，這是機會，我等一定要把握住，確保明日行動成功！”

……

黎明的霞光穿透云層，照耀大地。

淇門外晉軍軍營，眾將士經(jīng)過一頓飽餐，并沒有立即攻城，而是在附近伐木，打造攻城器械。這個工作昨日就已經(jīng)在進行，今日還需半日，方可將所需器械打造完。從共城出發(fā)的時候，李從璟帶了些輜重過來，但共城畢竟器械較少，并不能完全滿足需要，缺少的還需要李從璟就地取材。

現(xiàn)今，晉軍將士在制作的，主要是棚車、大盾和云梯，因為淇門只是一座小城，沒有甕城也沒有護城河，因而李從璟也不必打造折疊橋和壕橋。

在晉軍軍營中，除卻這些尋常攻城器械，還聳立著兩個大家伙——投石車。投石車在攻城戰(zhàn)中的作用無需贅述，它在此時的功效，就好比是后世步槍兵在攻守山頭時，突然出現(xiàn)的迫擊炮。所以當(dāng)李從璟在共城這種小城看到這兩架投石車時，是非常詫異而愉悅的。

轅門前，何沖和李從璟一起眺望著淇門城墻。

何沖若有所感道：“淇門守軍超過一個指揮，怕是有六百人左右，兵力和我等相當(dāng)，這個時候強行攻城，基本不可能攻得下。但何某看李指揮使胸有成竹，又沒見李紹城都頭在軍中，想必李指揮使已有打算了吧？”

李紹城一個大活人不見蹤影，何沖自然是能注意到的，李從璟也沒打算隱瞞，畢竟攻城還得所有晉軍一起作戰(zhàn)，他道：“若能攻下淇門，何指揮使功勞也是甚大。”

何沖搖頭露出刻意的無奈笑容道：“攻城之法，為不得已。故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未聞以相當(dāng)兵力攻城者。李都頭能不能接應(yīng)兩說，即便是能接應(yīng)，要成事也是極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