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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從璟頓時精神一振,雙眸微微瞇起來,整個官道左右的場景,都被他收在眼底。少頃,依稀的馬蹄聲響起,俄而漸密漸急,一隊沒有旗幟的紅衣騎士出現在官道上。
李從璟一點都不擔心梁軍真會如李榮所說那般,出現在官道上。斥候在前線失去音訊,主將必定會派遣后續探子前來弄清情況,區別只在于誰先到這塊地方和誰的人多而已。
而眼下李從璟品味的,是梁軍是否真是來送死的。
誰才是獵人?
“二十一人。”李榮一眼望去,立即確定了對方的人數。作為斥候,那是軍中精銳中的精銳,是類似于后世特種兵的存在,點數自然是基本功。
李從璟看到,這隊梁軍的裝扮和己方相差無幾,皆是短甲橫刀臂旅短弩。斥候為追求極致的速度,裝備上力求輕便,有的斥候甚至不著甲。這倒是與后世武裝到牙齒的特種兵頗為不同。
眨眼間,梁軍已是近在眼前,馬蹄聲如鼓點,重重敲擊在李從璟心臟上。從看到梁軍,到梁軍到近前,這期間的距離并不長,對方所耗時間更是極短,然而在李從璟的感知中,時間猶如過了一個春秋,一切都在此時顯得別樣緩慢,四周的空氣仿佛已經凝固,在沒有半分聲響。
李從璟的眼神隨著對方的馬蹄抬起落下,他似乎能夠感受到埋頭奔進的戰馬的呼吸聲,那是一種一往無前的節奏,即便它是在邁向死亡。
李從璟感到有人拍了自己肩膀一下,偏頭去看,就見李榮伸出食指一點對方為首一人,再指向他自己,隨后再點對方兩人,指了指李從璟。李從璟立馬意識到,李榮這是在給自己分發擊殺目標。
微微頷首,李從璟表示明白。
就在這時,梁軍首領忽然抬手勒住馬韁繩,刀鋒一般的眼神向李從璟這邊投來。他身后的隊伍,也在剎那間停下。
李從璟雙目一凜,戰場殺機如冷水一般,剎那間迎面撲來。他知道自己這方恐怕已被對方察覺,雖不知對方何以能未卜先知,但戰場上應有的意識卻在這一刻沒有喪失。
他眼中騰地升起一股殺意,起身,端弩,瞄準,射擊,動作一氣呵成。隨著弓弦一聲悶響,弩箭應聲而出,直奔目標面門!
一箭發出,李從璟心頭一片鎮定,他雙眼盯著目標,手腳沒有絲毫遲滯,右手后探,準確掏出一支弩箭,迅速裝填在弩機上。
同時,道路兩旁林中剎那射出近二十支弩箭。
“敵襲!”梁軍首領一偏頭,同時大喝一聲,梁軍紛紛滾落馬鞍。而伴隨著弩箭射入身體的聲音,慘叫聲悶哼聲已是此起彼伏,鮮紅的血花在空中綻放,馬嘶聲如泣如訴,前一刻還鮮活的生命,驟然間失去意識。
然而即便是以斥候之精銳,在甲胄防護下,能射出一擊奪命弩箭的畢竟是少數,幸存的梁軍軍士以馬為屏,拼命穩住躁動的馬蹄,同時端弩在手,尋機反擊,彰顯出不俗的軍事素養。
只不過晉軍占盡先機,以有心算無心,一波齊射已給梁軍造成不小傷亡,此時豈會給梁軍喘息的機會?
兩箭之后,李榮大吼一聲,領人從林中沖出。晉軍斥候沖出時,手中臂旅短弩再發一箭,也不管中沒中目標,隨手扔掉短弩,一把抽出腰間橫刀,在短促的金屬摩擦聲中,腳步飛躍,紛紛揮刀殺向面前梁軍!
在晉軍發出第三矢弩箭時,不少梁軍也相繼扣動手中弩箭扳機,雖然這一波弩箭雙方成效都不大,掩護成分大于殺傷意圖,但也不乏倒霉的被弩箭射中。
李從璟剛抽出刀,就看見一個沖在自己側前的斥候,被一箭貫穿喉嚨,腦袋如遭錘擊,猛然后仰。如此近距離之下,那斥候的身子,被巨大的沖擊力帶得向后飛去,一抹鮮血灑向空中。
便是早先已隨李存勖經歷過不少戰事,李從璟也被這一幕震得眼皮猛然一跳。然而他畢竟是歷經生死之人,此時斷無分毫懼色,橫刀在手,李從璟以生平最快的沖刺速度,撲身到那個早就盯好的梁軍面前,用盡力氣將橫刀揮戰下去。
第2章 奮我軀兮
橫刀碰擊的聲音異常刺耳,面前的梁軍全力格擋之下,仍是被李從璟一刀斬進了肩膀。隨即李從璟橫刀借勢橫斬,十多年磨練出來的殺人術,在這一刻顯現出它的威力,梁軍斥候的腦袋脫離肩膀飛出,脖頸處血涌如泉。
戰斗并沒有持續太久,在付出近半傷亡的代價下,晉軍斥候獲得了這場埋伏戰的最終勝利。期間梁軍曾試圖撤退,奈何首領被李榮誅殺,晉軍為全殲這股梁軍,也安排了軍士封住口袋,梁軍撤離的企圖并沒有能夠得逞。
驟然喧鬧的戰場復又安靜下來,晉軍斥候開始打掃戰場。鮮血染紅了官道,戰斗規模不大,斷肢殘骸卻不少,牛皮軍靴踩在開始凝固的鮮血上,粘稠的讓人心煩,幾匹戰馬被丟在路邊,響鼻聲如嗚咽。
李從璟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抄起膝群擦拭著橫刀上的血跡,心跳也逐漸平復下來。此時日頭已經升得頗高了,金燦燦的陽光罩在身上,李從璟卻感受不到半點溫暖,對于現在的他而言,殺人并不是一件如何享受的事情。
“斬首三級,回去之后可升隊正了。”李榮在李從璟身邊坐下,語氣平淡的聽不出半點慶賀之意,他脫掉軍靴,倒出幾粒砂石。
李從璟本已是隊副,加上剛斬下的三顆人頭,確實可以升為隊正了。
李從璟微微一笑,并未就這個問題多言,而是問道:“接下來如何安排?”
“傷員回營,向晉王匯報戰況,我等繼續前行,去查勘梁軍軍營。”李榮說罷站起身,向眾人下令道:“換上梁軍甲胄,開拔!”
審問俘虜也能了解一些敵方軍情,但一個尋常斥候能了解的畢竟有限,真正的情報,還是要李從璟等人親自涉險去收集。對此李從璟早有心理準備。
歸刀入鞘,李從璟接過一套梁軍的甲胄換上。穿死人的衣服怎么都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悅的事情,當然,只有活人才有權利分辨愉悅與不適。
為了抓緊時間,只片刻休整,李從璟和其他近十個晉軍斥候,便再次踏上征程。如果他們想要活命,就得趕在梁軍察覺到失去斥候消息、派出后續兵力之前,探明梁軍情況,然后回撤。
大白天確實不是一個適合深入敵區的時間,但李從璟等人沒有選擇,換上梁軍甲胄并不能讓他感覺到多有安全感,但是轉念一想,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父子相殘的亂世,恐怕誰的安全感都不會有多大,也就釋然。
亂世求存,依仗的還是自己手中的刀。李從璟想,什么時候自己手中有了千軍萬馬,或許自己會安心不少——正因此,他才格外渴望軍功。
梁軍大營就在魏州城外,此去有小半日路程。
前些時日晉王北上抗擊契丹,梁國便趁機發兵河東,一路攻城拔寨,已經打到魏州。李存勖大敗契丹后,收到魏州求援消息,率五千親軍精騎,從幽州南下,只五日便到了這里。現在大軍在后面。
以斥候腳力,一日可去百里,半日路程怎么都不近了。好消息是,凡大軍安營扎寨,一里一波斥候的布置,一般不過從軍營向外延伸十里,再遠,斥候就沒有那般密集,本身也是屬于遠探。梁軍軍營十里之外,對李從璟等人來說,還是較為安全的。
一路無話。一個時辰之后,李從璟隱約聽到前方響起馬蹄聲,他向李榮望去,他相信李榮一定也聽到了聲響。
“兩人。”李榮隨即報出一個數字。
李從璟并不驚訝,聽腳步知人數,對老斥候而言,實屬平常,別說兩人,就是兩百人,都能聽出來。
不消說,那一定是梁軍聯絡先前那些斥候的探子。
李榮伸平右手,做了一個揮斬的手勢。
視線中出現那兩名梁軍斥候的身影,李從璟不知道他們是否認識先前那些死亡斥候的面孔,頭下意識壓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