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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后悔生下這個孩子,哪怕他帶給她物質和生理上的雙重磨難,在肚子上留下永恒的傷疤,可在沒有孩子的前二十五年,她從未有過這種渴望。她的懷孕生子更多的是順其自然,因為從來就沒有人告訴過她:原來在一個女人的生命進程中,生育可以是一道選擇題。成為母親是一種經歷,可放棄成為母親也是一種經歷,她從未殘缺過,所以孩子也并不會讓她的生命變得更完整。
她不是自己想要孩子,她為家庭生育,像這世界上絕大多數女人一樣被社會推著前進。
一時間,聲帶沉重,林靜只覺得喉中吞垂著一塊鐵,但她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只是笑著點點頭說:那好像的確除了法律保護的儀式感外,并沒有太大區別。
服務生從吧臺端來了開胃酒,陳峰小酌后道:為了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儀式感,而大動干戈我覺得真的性價比不高。不是我官司打多了,職業病日常恐婚,而是現在離婚真的很麻煩
有多麻煩?
陳峰放下酒杯,侃侃而談:上海的司法環境在全國來看已經算是非常開明的了吧。但你知道去年第一次起訴離婚的成功率嗎?17%,意思是除了家暴,吸毒,賭博等法定原因,或者說原本不同意離婚的人突然被下降頭了一樣說還我自由,基本不判離。失敗以后法官再意思意思甩你六個月的冷靜期,意思是起碼等六個月后才能再起訴,第二次起訴也未必給你判,就這樣拖著耗著,總要打個一年半載,都可以韋編三絕了,才放過你。我最多的一次打了8次法官才謝天謝地相信他們感情總算是破裂了。
那我的case林靜的兩彎細眉擰了起來。
從離婚的角度,你還得謝謝你老公打你。先不提出軌搜證難,開房記錄甩法官臉上,對方律師還可以反駁他們只是在賓館里下象棋,你老公搞同性戀難上加難,我都可以想象法官大人小小的眼睛里露出大大的迷惑了:我跟同事出差,我們也開一間啊?陳峰搖著酒杯,挑著眉毛嘲諷道,更別說出軌本身就不算法定離婚原因,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很多年紀大一點的法官根本不認為出軌是什么大事:哎呀,我覺得這段婚姻還可以搶救一下的嘛,雙方還是有這個感情基礎的。
林靜握緊手中的鋼制刀叉,向來溫聲細氣的女人,難得有些薄怒。她的脖子有些泛紅,聲音雖然不大也不尖銳,用詞卻已經是她激烈范疇的極致了:難道同性戀不可以作為離婚的理由嗎?他根本就不喜歡女人,我們怎么會有感情可以搶救?
那么你怎么證明他是個同性戀,還是雙性戀呢?陳峰的笑容無奈又諷刺,不說我國司法環境不承認同性婚姻,主流社會壓根沒有同性戀這個概念。哪怕真的承認同性戀確實存在,擔著藐視法庭的罪責,在法庭上,大家的眼皮子底下,放部動作片,用他是否生理性激動來物理判定他是否是對女性沒有興趣,他依然可以看著動作片,在腦內意淫他情人的美好肉體。
林靜語塞了,接近300元的沙拉,她放進嘴中,味同嚼蠟。她想要繼續維持憤怒的情緒,卻又無可奈何地覺得迷茫。她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站在車流涌動的十字路口,她不知道該怨恨誰,是無法反抗的現實,法律,俞澤遠還是愚蠢的自己。
怎么就那么難呢?林靜低著頭,不由喃喃道。
以后還會越來越難。現在和平離婚起碼還是預約制,像看病一樣提前掛號,等個一兩個月到你了醫生藥一開,你病算看好了。最近民法典草案提出了離婚冷靜期,你也許還不知道,簡而言之就是協議離婚在民政局辦完手續后的一個月內,任何一方有反對意見,都可以要求撤回登記。為了降低離婚率以提高生育率維穩經濟,可以說彈盡糧絕下飲鴆止渴,反正消息發布的時候我微信朋友圈都炸了,陳峰云淡風輕,他的嘴角依然掛著笑,但沒有溫暖的春意,只有夾著寒風的揶揄,反正你只要知道規定的婚姻自由,僅限于結婚自由,就可以了。當然我國的司法環境就是法越上位越無用,大家早已司空見慣了。
說實話,我之前從沒想過離婚會那么復雜,畢竟沒有人結婚是抱著離婚去的,林靜的笑容淡而蒼白,現在看來婚前咨詢律師,真的挺重要的。
是這么個理,陳峰咧嘴一笑,兩個人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情,就相當于兩家公司合并。哪個CEO搞并購前,不是會所咨詢公司投行律所挨著問,當然人結婚也跑,只不過跑完酒店影樓婚慶公司,偏偏不順道去一下律所。其實簡單的婚姻咨詢并不貴,只可惜大家沒這個法律意識,就好像許多人沒有定期看牙醫的習慣,非得等牙疼到睡不著覺了,才腫著臉去看牙醫,人也只好給你做根管治療,當初輕率怠慢法律,法律即使想要保護你也是有心無力啊。
林靜沉默不語,只是看似受教地點點頭。
婚前咨詢確實能夠保護她的財產,可是她的感情,她的青春,資料登記時深淵般的離異二字,又該向誰討回公道呢?他們大可肆無忌憚地欺騙,以一紙婚書享受免費的保姆服務和一個清白的子宮,坐在女性后半生的殘骸上縱情歡歌,反正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陳峰坐在餐桌的對面,刀叉劃動間如此優雅地切割著那塊醇厚多汁的牛肋排。
林靜的婚姻早已死去,在此刻宛若被放上解剖臺的尸體,一層一層,展露出殘酷的內里。
六年的生活,這場婚姻黏附在她的毛皮上,融為一體再難分離。她在知道真相后混混噩噩,在下定決心后捂著耳朵,尖叫著赤足狂奔,誓要與過去一刀兩斷,而在今天她像是被剝皮的浣熊,后知后覺地回頭望見了那層被殘忍剝下的皮囊,正是鮮血淋漓。
這層皮囊價值幾何,奄奄一息的她會從中分去多少?俞澤遠可以笑嘻嘻地拎著那層垂掛著粉色碎肉的毛皮,血一路滴答滴答,消失在黑色的奧迪車前。她會看著他揚長而去,自己卻一無所有,而當她往前看,準備爬完她蒼老的后半生時......
她突然意識到在她看不見的遙遠角落,這世上又有多少被剝皮的女人,正艱難地向前爬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