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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很幸福了。

至于別的，都算了。

他身后的那堵高墻，上面有兩三個特別大的窗口。正值下午臨近日暮的落日余暉，從窗口灑落進(jìn)來，照得他很舒服。偶爾有風(fēng)從窗口經(jīng)過，會把衣角吹得擺動兩下，會把傷痕吹得陣陣發(fā)涼，但他還是覺得很舒服。

如果就這樣平靜地死去，那便是人生中第二大的幸福，是僅次于和媽媽、和小犬待在一起的幸福。

他疲憊地睜開眼，望向上空。

心里開始幻想。

倘若讓我就這樣死去，我將感激不盡。我悄悄地、不惹人煩地躲到這處角落，見我如此識相的份上，老天能不能讓我貪心一回，我死后，再給我一個平靜安穩(wěn)的來世。

來世，我想成為一個能喜歡異性的人，我會有父母，會有可愛的弟妹，會有陪我一起長大成人的發(fā)小朋友，會有一份不錯的成績和工作，會……

“躲這兒呢？找你找半天了。”

寬闊空曠的倉庫，響起一把帶笑的聲音，一個高瘦男生站在鐵門前。

那男生手里拿著鐵棒，抬手敲了敲銹跡斑斑的巨大鐵門，他轉(zhuǎn)過身，朝身后的方向大喊：“幾個速度快點！再拖就晚自習(xí)了，老罰站不嫌煩啊？！”

“大老遠(yuǎn)跑來玩?zhèn)€男同性戀，你不嫌煩啊？學(xué)校后院怎么還有這破地方？”

“我懶得去了，我站這兒等你們吧。”

“別，你丫就想旁觀不參與，等哪天老師知道了，你好脫身是吧？”

“我他媽是真懶得走了，每次把他打個半死，他都不吱聲，能從他嘴里撬出個屁來？我現(xiàn)在想想，他喜歡哪個男的干我毛事，不喜歡我就得了唄。”

“你這話就說點上了，就因為他不吱聲，所以才得問，但你真要站這兒等，也隨你，哥們幾個去問問他是不是喜歡你，到時你可別不樂意啊。”

“我去你的！”

“哈哈哈！”

不絕于耳的笑聲從遠(yuǎn)處傳來。

他聽得模模糊糊，彷佛自己置身于深遠(yuǎn)的山谷中，聽得見，卻聽不清。

噠、噠、噠……

高瘦男生蹲在他面前，用鐵棒有規(guī)律有節(jié)奏地敲著地板，這輕微的聲響，離他很近，他倒是能聽清。

他還聽見高瘦男生說：“你也給自己在肚子上畫了幾條線啊？我們畫的你不滿意？早說啊，點、線、面，想我們畫什么，你可以挑！”

沒多久。

倉庫鐵門處陸陸續(xù)續(xù)響起腳步聲。

見人來齊了，高瘦男生猛地一敲他大腿，然后慢慢站了起來。

他被那鐵棒敲得腿部彈起，骨頭發(fā)響，但沒等他為這一處傷勢感到疼痛時，其他人的腿腳便紛沓而至。

他被踢得從墻上滑落，側(cè)躺在地，雙手死死抱著頭，身子用力躬著，想將頭貼到膝蓋上，盡量蜷成一團(tuán)，用背部和身側(cè)承受毆打。

毆打停了。

高瘦男生忽然道：“長欽啊，怎么我復(fù)讀多久，你就跟著復(fù)讀多久，你別是喜歡我吧？今年高考，還去嗎？要不別去了，沒考上丟人，考上了，別人學(xué)校掛個同性戀的名字，也丟人。”

他發(fā)著抖喃喃道：“不……不，我要考試……求求你們，我要考試……”

高瘦男生蹲下，一把抓住他的頭發(fā)，盯著他的眼睛，用目光掃了一遍他的臉，笑道：“長得白白凈凈很漂亮啊，可惜是個男的，喜歡的也是男的，說說呢，喜歡誰啊？日記里寫的誰啊？”

他不吭聲。

緊接著，鐵棒砸在身上，腿腳踹到身上，麻木的傷口忽然變得鮮活，哪里都開始釋放痛意。

他在這場暴力的狂歡中昏沉，心想，既然靜靜死去的愿望落空了，那來世的愿望應(yīng)該也不會實現(xiàn)了。

也好，現(xiàn)在起，他不想再有來世。

從倉庫窗口灑落的夕陽，忽然亮起來了，它越來越亮，越來越耀眼。

簡直就像初升的太陽！

金色的光芒穿透塵埃，穿透空氣，穿透人面獸心的妖怪，周圍的惡霸混混如同蒸發(fā)一般消失了，他身上的疼痛也漸漸消散了。

眼皮一掃沉重的疲態(tài)，輕輕便能睜開，他緩緩睜開眼……

醒過來了。

邊崇韋側(cè)躺著，一動不動，怔怔地望著窗外燦爛的金色陽光。

第31章

邊崇韋感覺心口堵得慌，他揣著關(guān)于夢境的疑惑，悶悶地走到房門處，一抬眼，就看見了敬長欽。

敬長欽正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面朝陽臺，背部微彎，手里捧著一本書。他換好了正裝，但腳上還穿著居家拖鞋，估計換完鞋就可以直接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