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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腦子飛快轉了兩圈,一時摸不清皇太妃為何突然問這個,只道:“回太妃……臣女不敢妄言,只是小時候身體不好,久病成醫,略懂一點風寒小病罷了?!?
敏太妃笑了一下,聲音聽不出悲喜,“來,替本宮診一診。”
“是,娘娘?!?
她近日跟著夫子學醫,把脈已有經驗,為了練習,周圍婢女的脈象已摸過無數次,早練得熟稔。
鐘薏答應一聲,慢慢起身,走到她小幾對面坐下。
檀香味更甚,叫人頭腦發昏。
旁邊侍立的宮女熟練拿來一個金絲紋的小巧軟枕,墊在太妃手腕下。
那雙手皮膚皺巴,骨節凸出,血管如蚯蚓般浮在腕上。
鐘薏挽起袖子,小心翼翼覆上去。一觸之下,她心里咯噔一跳。
脈象虛浮得嚇人,幾乎像是風里懸著一縷線,輕輕一抖就會斷。她再按深些,依舊是空空蕩蕩的,沒有一點實感。
她偷偷瞄了一眼太妃的穿著——明明快五月了,卻還穿著夾棉長褂、圍著絲絨披肩……這身打扮,她一眼就覺得奇怪,現在倒像是能對上了。
鐘薏心跳加快。她不敢妄斷,怕說錯一句便是禍端,又不敢久拖,只能強撐著鎮定。
敏太妃似笑非笑地開口:“鐘小姐可是診出什么了?”
她一個激靈,下意識跪了下去,雙手托著她的手腕,道:
“回娘娘……這幾日春寒未盡,氣候多變,老年人易受風邪,脈象稍顯虛弱也是常事。等過了這時節,定會緩和許多?!?
她聲音回響在空曠的殿內,周圍一片靜謐,唯有燭火輕微爆裂的霹靂聲與太妃手中念珠的滾動聲。
她不敢抬頭。
太妃笑了一聲,語氣懶洋洋的:“起來吧,這張嘴……巧得很?!?
她聽不出是褒是貶,只得連忙謝恩,慢慢起身。
“娘娘是后宮最尊貴之位,天地皆敬,自是受上天庇佑,若能多些修養,氣血自會回轉?!彼崞鹦?,小心補了句。
太妃看她一眼,神情倒緩了幾分:“你這丫頭,好話是一套一套的,真有點像長樂?!?
她伸手拍了拍身側軟榻,“坐罷?!?
鐘薏乖乖在一側坐下,剛放松了點神經,卻聽得太妃語氣一轉,換了一個自稱:“明昱年紀漸長。我常念叨他啊,他這年紀別人家兒子都抱倆了,他倒好,油鹽不進。”
軒窗外雷鳴乍起,白光閃過,一下照亮了窗邊兩人,天亮如晝。
天啟帝衛昭,字明昱。
鐘薏心里“嗡”地一聲,腦子里浮出那雙深潭般的鳳眸,指尖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太妃似乎也不指望她說什么,繼續道:“你也看到了,我身子骨不好,唯一遺憾,就是沒抱過孫兒?!?
“你來上京已有些時日,雖未多見,也該熟了些人情。京中的名門閨秀,你可有所了解?”
鐘薏突然想起前幾日趙長筠來時,提起她爹讓她好好準備選秀的事,臉色有些發白。
她垂下眼眸,不自覺躲閃了一瞬:“臣女膽怯,交游甚少,倒是不熟悉京中的閨秀?!?
怎么會不熟悉呢?她腦中一瞬間劃過許多性格樣貌處處都好的女郎,可此時就是無法出口。
太妃靜靜看著她,似笑非笑。
忽而話鋒一轉:
“那你自己呢?若是要你入宮——你可愿意?”
鐘薏心跳漏了一拍。
外面突然開始落雨,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窗欞上,婢女輕手輕腳地將窗扉合上,殿中愈發昏沉。
她不敢說她沒想過。
他溫和、有禮,不動聲色地照拂她,給她區別
于旁人的關照,她怎么會不多想?
可她更明白,少時心動和自己的人生相比,哪個更重要。
她抬起頭,正對上太妃一雙清明的眼。
“你想說什么直說便是,不必顧慮我?!碧劢锹冻錾钌钚y,看著她有話難言的樣子。
她眼睫輕顫,深吸了一口氣,控制語調平穩:
“陛下風神俊雅,世間少有。臣女……自有敬仰。只是情愛之事,豈能只憑仰慕便敢妄生妄行?”
她頓了頓,神思更加清明,輕聲補了一句:
“能陪伴陛下左右,享無上榮寵,固然令人神往。”
“可若要舍棄父母親族,離開舊人舊物,獨入深宮,日日陰晴未卜,榮寵未必長久,孤寂是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