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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韻樓是城南一處中等的花樓,平日里夜色漸濃的時候,周圍的庭院和門前的小河畔都挑起了燈籠,車馬如流,周圍的街巷里販賣些小吃食的,賣些鮮花的,唱些小曲的……這些做點零碎生意討些賞錢的,都是數量不少,熱鬧非凡。
但今日里紅韻樓包了場,方圓數里地分外幽靜,靜到讓人有些覺得壓抑。
即便是不缺銀錢興致勃勃而來被掃了興的豪客,聽到空蕩蕩的樓里傳出的絲竹聲的殺氣,看到街巷里隱約可見的條條幽影,便也只覺得寒毛豎起,不敢多加停留。
丁寧和王太虛下了馬車,兩人像散步的閑人一樣走向前方不遠的紅韻樓。
他們身后的五六輛馬車里嘩啦啦下來十余人,跟在他們的身后。
紅韻樓周圍的燈籠依舊挑起。
依稀可以看到至少有上百人沉默的站立在紅韻樓周圍的陰影里,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著兵刃的反光。
王太虛微皺著眉頭走著,他換了一件緋紅色的錦袍,這使得他的臉色看上去會顯得紅潤一些。
一名身穿麻布棉袍,頭發雪白,膚色卻十分紅潤,看不到有多少皺紋的清癯老者單獨從第二輛馬車中走下來,走到了王太虛的身側。
王太虛的身側一老一小,三人便這樣跨過了紅韻樓的門檻。
二樓東首,是一間極大的雅室。
此刻這間雅室里一應不必要的擺設已經全部清空,只是放了許多短案,已有十余人席地而坐。
當王太虛推門,半張臉在微啟的門后顯露之時,這個靜室里一片死寂。
王太虛卻是微微一笑,嘴唇微動,將聲音細細的傳入身體側后方丁寧的耳中,“那個最胖的,自然就是雷雨唐的章胖子,他身旁那個留著短發,看上去臉色極其難看的瘦削漢子,便是錦林唐碩果僅存的唐缺。章胖子旁邊那個白面書生,就是他的義子鐘修,應該是現在雷雨堂里最厲害的修行者。至于唐缺旁邊那個獨眼龍,則是唐蒙塵,是錦林唐現在少數能拿得出手的幾個人之一。”
說完這幾句話,丁寧和身旁頭發雪白的麻袍老者便也已經跟著王太虛進了這間雅室,到了桌案前。
丁寧自顧自的在王太虛的身旁案前坐下,他打量著王太虛所說的這幾個人。
雷雨堂的章胖子有著一個朝天鼻,讓人一眼看去便看到了兩個碩大的鼻孔,如此一來,即便五官其余部分再長得好看,也讓人已經大倒胃口。更何況這名長陵的江湖大佬為了展示其豪爽,在這樣的天氣里,黑色的錦袍還敞開著胸。
只可惜他穿得似乎太暖了一點,而且他也似乎太容易出汗了一些,所以他的額頭和胸口都是不時的冒著汗珠,油汪汪的。
若是此刻將他拿來和同樣很胖的橫山許侯相比,那所有人都會覺得橫山許侯是一座威嚴的巨山,而他卻只能讓人聯想起案板上的五花肉。
盤坐在他身旁的唐缺,卻是和他截然不同,身體坐得筆直,身上看不到一塊贅肉,只是顴骨有些高,而且這些時日明顯心思太重,休息不好的原因,所以眼圈有些發黑,再加上他此刻的臉色過于陰沉,看上去他的眼睛周圍,便始終好像籠著一層黑影似的。
章胖子身旁的義子鐘修,倒是風度翩翩,身穿一襲紫色輕衫,面白無須,看上去也只不過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
至于唐缺身旁,王太虛所說的獨眼龍唐蒙塵,丁寧卻是連面目都看不清楚,因為在他走進這間雅室到此刻,唐蒙塵始終低垂著頭顱,連一次都沒有抬起來過。
久坐高位的江湖大佬自有不凡的氣度,兩層樓在長陵屹立許多年不倒,王太虛在酒鋪里對丁寧說自己做的只是經不起風浪的下層生意,也只是自謙的說法和選擇的問題。
再加上在之前的血淋淋的絞殺里,王太虛已經讓這場間所有人徹底看清楚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所以在他坐下之時,所有人案上的酒杯似乎都有些輕輕的顫動。
一股看不見的壓力,令人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身旁坐著一老一少的王太虛在坐下之后卻是依舊沒有先開口說話,只是看著對面的章胖子和唐缺微微一笑。
第二十七章 白羊角
章胖子名為章南,胖子這個形容詞雖然很恰如其分,但在長陵的市井人物里面,也只有像王太虛等少數幾個敢這么稱呼他。
這紅韻樓在他來時,就已經被兩層樓的人團團圍了起來,周圍街巷里看得到的兩層樓的人就至少有上百名,暗地里還不知道埋伏著多少箭手和可以對修行者造成威脅的人。
紅韻樓的里面,其余的房里倒是有人在彈著曲子,隔著數重墻壁傳入,反倒是讓這間靜室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眼見王太虛落座之后都不說話,章南肥臉不由得微微抽搐,不快道:“王太虛,你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我們是客,你是主,你既然來了,不言不語是什么個意思?”
看著章南油汪汪的臉,王太虛神色沒有什么改變,微笑道:“我雖是地主,然而今日里是你們要和我談,不是我想要和你們談,所以我自然要聽聽你們和我要談什么。”
章南臉色微寒,冷哼了一聲,也不言語。
他身旁的唐缺卻是緩緩抬頭,一雙充滿冷厲的眸子,定定的落在王太虛的身上。
“我十五歲開始殺人,十六歲和徐錦、林青蝶一起來到長陵,不知流了多少血,才爬到今日這個位子。”
唐缺緩慢而冰冷地說道:“我當然不怕死……所以我今日來見你,不是想求你放我們錦林唐一條生路,而是想要告訴你,就算你能殺死我和我身邊所有的兄弟,你們兩層樓的那些生意,你們也留不住。”
王太虛平靜的看著這名分外冷厲陰沉的男子,無動于衷地說道:“然后呢?”
章南臉上的肥肉微微一顫,有些尷尬的笑笑:“王太虛,按我們江湖上的老話,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前些日子你們死的人太多,再爭鬧下去,給了上面直接插手的機會,那就都沒有什么好果子吃。你是聰明人,知道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你殺了錦林唐那么多人,也得了足夠的籌碼,接下來和錦林唐合作,只會賺,不會虧。”
王太虛聞言笑笑,一時又不說話。
“王太虛,你到底怎么說。”章南看著王太虛這副樣子,頓時有些不耐煩起來,沉聲喝道。
王太虛臉上浮起些譏諷的神色,他認真的看著這個胖子,輕嘆道:“章胖子,你也是個聰明人,而且你比我年長,按理你應該明白,像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有些事我們碰不得。”
章南臉色越發陰沉,黑臉道:“王太虛你說得清楚點。”
“既然你要我說清楚點,那我就說清楚點。”王太虛看著他,眼神冷漠了下來:“你給他們來做說客,顯然是他們也給你透了點底子,許了你點好處。可是你應該很容易想清楚,我們兩層樓在長陵做了這么多年的生意,要想找個上面的靠山還怕找不到么?”
“可我們為什么不找?”
“像我們這樣的人物,和廟堂里的那些權貴難道能有資格稱兄道弟不成?找了靠山,就只能做條狗。”
聽著王太虛的這些話,章南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冷笑,他拿著一塊錦帕擦了擦汗,冷冷打斷道:“但你也應該明白,對于那些貴人而言,我們的命和一條狗本身也沒有什么區別。”
“做野狗還能隨便咬人一口。”王太虛嘲弄道:“做家狗卻隨意殺來烹了就烹了。而且靠山也不見得穩固,你都不知道哪一天你的靠山會不會因為什么事情倒了,順便把你壓死。跟著哪一個人,別人看你就煩了。所以這些年,我們兩層樓安安分分的在塘底的泥水里混著,小心翼翼的不站在任何一個貴人的門下,這不是我不想讓兩層樓往上爬,而是我們生來就是這樣的命,這樣才能讓我們更好的安身立命。你一條野狗想到老虎的嘴里謀塊肉吃,哪怕這次的肉再鮮美,把身家性命都填上去,值得么?”
章南臉上的肉再次晃動了一下,寒聲道:“貴人也分大小的。”
“能大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