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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呢,”林思弦回答他,“主任您也太關照我了。”
“之前換角那事兒沒爭取成,我多少心里也不自在。你抓緊,聽說明天一早陳編又飛回去了,說不定這次又要聊新劇本,云簡那邊承諾過,只要能拍什么事都緊著陳編心意來,這真是最后的機會了——”
“謝謝主任,”林思弦打斷他,“我知道的。”
“我知道小林你心氣高,我要能說我就替你說了,但我一說就顯得有利益牽扯,反而不容易成。人真的要往前看,情緒是會被時間淡化的,一時的委屈過幾年就忘了,有時候開了那個口子下面的事情就會順暢......”李主任又苦口婆心說了五分鐘才掛電話。
掛完電話,采訪也無心再看。于是林思弦不得不在這一刻,開始思考起那個被自己刻意回避了一整天的選擇。
他知道他沒理由拒絕。過去這么多的日夜里,別人問起來都可以輕描淡寫代過,唯獨騙不了自己,從質問每一次苦痛的理由,到慣性接受每一次無理由的苦痛,也曾焦慮過,后來發現焦慮也不起作用,他甚至很久沒再給自己買過一次布丁;既然陳寄開了這個口,也許能換的不只是打醬油的角色,主角不敢肖想,至少也有名有姓,日后簡歷不至于看不過去;甚至如果他夠坦誠的話,他曾在無數個惱人的夢里,無意識幻想與陳寄完成這一步。他的祈愿從不成功,忘掉陳寄那次也同理。
——又能睡到自己喜歡的人,又能為自己謀一條出路,誰聽了不說是天上掉餡餅?
只是,只是什么呢,林思弦想不到。
他拿過桌上那只有裂痕的鋼筆,起身將它丟進垃圾桶中。旁邊矮桌上放著別人給他的布丁和啤酒,靜望三秒后,林思弦擰開了那罐啤酒,沒有碰那個布丁。
十一點一刻,陳寄結束了一場跟寧沛的很漫長的會議,坐車回到酒店大堂。剛下車便接到了陳爍的消息,她收到一條來自保險的消息,不知該怎么處理。陳寄掃了一眼截圖,簡單回了個語音:“你別管,我回去操作。”
電梯門開了,陳寄將手機揣回兜,剛走出兩步,腳又停住。
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林思弦背朝著他站立,聽到腳步很緩慢地回頭。月光透過窗戶將林思弦的臉分割成兩半,半明半暗間,陳寄看不清對方表情,但知道自己正被注視著。
“你回來得好晚。”林思弦對他說。
第33章 前所未有
揣在身上的手機震個不停,是那個群組里從早到晚的熱鬧討論,胖子好像在跟蘇紅桃對發圖片,間插著扶滿無意義的打趣話,林思弦看了一眼,沒有回復,直接退出后鎖屏關機。
屏幕徹底變黑一瞬間,衛生間的水流聲也停了。吹風機簡單工作半分鐘后,陳寄推門出來。這里的酒店沒有提供浴袍,他上身沒有穿其他的,套了條新的寬松褲子。
這不是林思弦第一次見到半粿的陳寄,當年高一軍訓時,一群人擠一間淋浴室,林思弦對當時的場景還有零星印象,在一群未成年身材里,陳寄多少顯得鶴立雞群,骨架看起來比旁人寬大;如今看來,骨骼在多年里沒太大變化,只是上面覆蓋著線條更為流暢的肌群,后背上有一塊小小的青痕,看起來是干力氣活時不小心磕碰到。
陳寄又擦了一遍頭發,隨口問他:“洗澡了嗎?”
林思弦頓了頓回答:“來之前洗了。”
陳寄得到答案后說了句“好。”
看起來陳寄工作確實很忙,洗完出來顧不上別的,站在桌前回復手機上的消息。林思弦抱膝坐在單人椅上,無聲打量他的背影——這一幕仿佛他們兩個只是結伴來度假,晚上共處一室。
錯覺間林思弦有很多想說,你頭發有幾縷沒擦到還在滴水,你背上怎么青了一塊,你干嘛這么卷把肌肉練成這樣,你明早幾點走……太日常了,日常到隨意,隨意到親密,就不合時宜了。于是他什么都沒說,兩個人繼續共享房間的沉默。
不過沉默沒維持多久,林思弦聽到對方手機的鎖屏聲。陳寄將手機扣在桌上,轉身將視線移到自己身上。林思弦知道,這是開始的信號。
他站起身來,想隨手將床頭的燈關掉,但陳寄制止了他的動作:“別關,就這樣。”
聞言林思弦怔了一秒,聽從了對方的指令。
沒有類似的經驗,但活到現在也多少懂這一行的規矩,陳寄在原地站定不動,意味著事情要讓自己來進行,而他只需要享受服務。
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林思弦無師自通出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很多他不想面對又不得不面對的時刻,他不自主地將自己抽離。這個落入慘狀的人不是他,只是被操縱的玩偶、執行指令的一臺機器或者某個他扮演的角色而已。
現在也如此。這次扮演的角色來自有一定年份的西方黑白電影,大學時期在鑒賞課上觀看的,是里面一位走投無路要引秀權貴的花月女子。
林思弦一幀一幀復刻著那個畫面,從上到下剝開紐扣,直到襯衫無阻礙落地,將他和她用來交易的、唯一有價值的商品徹底展示在別人眼里。電影只拍到上半畫面,光影留下最迷人的輪廓,但林思弦不清楚現在自己看起來如何,前方有可以反光的玻璃,他沒有看過去,但余光還是捕捉到被分割的碎片,崩得很緊的脊梁骨和躲起來顫抖的手。
到這一步還算順暢,再往后劇本就斷了。電影里到這一步權貴已經按捺不住把人攬住擁吻,但陳寄依舊泰然站在原地,審視他的一舉一動,好像他做得并不夠格,只有微小的變化印證他那句“我是個有正常需求的gay”。吻就算了,這種步驟得省略,林思弦跪在床邊,手碰到對方褲子上的松緊繩,系得不算緊,但他還是失敗好幾次。大概陳寄終于等得不耐煩,伸手幫他,在繩索松開的剎那,林思弦看到了陳寄右手掌心那道疤,經年未消的疤。
一種無比詭異的酸楚蔓延至全身。湖濱公園,水池,形體室,被擠壓的記憶頃刻膨脹。
他做不到。
就算有無數個繼續下去的理由,也抵擋不了一絲微弱而悲慟的反抗。他做不到。就算生命完全坍塌,他也要給曾經千瘡百孔的真心留最后一片完土。
林思弦突然垂眼道:“算了吧。”
到這一步出爾反爾是有些滑稽,但無所謂,他在陳寄面前總是如此。
“不好意思,”林思弦說,“我今天好像沒什么狀態,下次吧。”
說完后他徹底松懈下來。小腿跪得有些麻,準備靠雙手將自己撐起,快要成功時卻意外遭受一股強大的蠻力沖擊——陳寄掐住了他的后頸,讓他跌回床上,無法繼續行動。林思弦反射性地用手去搬對方手臂,但陳寄力氣太大沒有成功。
“放手,我說了,我后悔——”
陳寄好像完全沒管他在說什么,拇指用力刮了下他耳后的筋絡,讓林思弦突然一激靈。他驟然間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推又推不動,下意識抬手扇在陳寄臉上。
這大概算半個巴掌,因為沒有施加任何力度,林思弦舍不得用力也不敢用力,他始終對陳寄留有一絲軟弱與畏懼。尤其是現在這樣的陳寄,他終于不是平常那副不痛不癢的模樣,視線銳利又冰冷,解構著林思弦的徒勞斗爭。
不行,就算力量差距懸殊,但都是男人,奮力一搏也至少能拼幾秒。林思弦這樣想著,準備還擊時嘴又突然被咬住。埋藏的記憶再度復現,甚至比當年還要兇猛,爆裂廝|殺般將氣息烙印,涶掖阻止不了地經過胸廓,消失在肋骨間。
——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還要吻我?
一鼓作氣的戰斗最怕一瞬間的退卻,只多了一秒錯愕便已丟盔棄甲,等到反應過來時林思弦右臉已經貼在枕套上,仿佛赤手空拳的士兵被丟入前線,無力承受著襲擊。
“陳寄,”最后只剩下言語還在負隅頑抗,“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話音未落,陳寄的食指和中指卡進他雙齒之間,連最后的斗爭方式都被剝奪。
在任何舉措都失效的情況下,唯有感知變得靈敏,偏偏這靈敏讓他更為艱難。他好像終于聽見上方的人開口:“林思弦,你未免也…...”
沒聽清后半句話,神經纖維快速傳導的銳疼攔截了聽覺,等它溶解后林思弦才困難地思考,陳寄要說什么?不過大差不差也就是那幾句話,他恨我,我未免也太想當然,對啊,當年出爾反爾是在以權壓人,現在哪有這個資格?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別扭和滑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