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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顧愷嘉面色不變,“為什么?”
“經過了這么多事,我真的,無法再尊重‘人’這種生物,”林梁宇道,“我覺得,處決人命,是可以交到一些更有道德、更懂什么是‘正義’的人手中。”
“林梁宇,”沉默片刻,顧愷嘉輕輕道,“你真的是這么想的嗎?”
“公眾的態度,可以代表我是否正確,”林梁宇道,“他們幾乎都支持我。因為,我做的事情,本質上確實是道義的。”
確實,事到如今,公眾仍然對他非常同情。顧愷嘉知道,自己既是“公眾”的一員,也是林梁宇的朋友,他知道林梁宇的所有故事,甚至,比公眾更抑制不住對他的同情。
但如今,自己代表的不是顧愷嘉,而是警察,或者,法律。
“你瞧不起公眾,說他們是烏合之眾,卻拿公眾作為尺度,來判定自己的行為是對的?”
眾人在外屏氣凝神,心中都想:好厲害的反將一軍。
“他們當然是烏合之眾,”林梁宇微笑,“但樸素正義存在于每個人心中。我的行為,滿足了每個人心中最樸素的正義。”
“每個人心中樸素的正義,的確是一種尺度。但,正義不能交給大眾來定義。這好比法制公正被輿論牽引——要是由全民投票來決定你是否無罪,我想,你應該會被無罪釋放吧,”顧愷嘉道,“但是,正義不只是樸素的,正義是復雜的,正義是需要——”他想了一下措辭,“進步的……用這種方式處理惡行,你……并不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我也不想成為英雄。”林梁宇道,“但我處死了惡人,對世界有了一點微小的貢獻,還有,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他笑了笑,“做過這些事,我就不再平庸了,顧愷嘉,我終于不是跟你比起來,那么卑微、懦弱的人。”
顧愷嘉望著他,輕輕搖搖頭:“林梁宇,靠殺人來鏟除惡,在我看來,仍然平庸,而且卑瑣。”
林梁宇輕輕抖動了一下身體。
顧愷嘉戳中了他的痛處。
“我有個故事,想講給你聽。”
林梁宇仍沒回過神來。
“你要聽嗎?”
林梁宇這才清醒了,點點頭。
“我的師傅,鄒老師,”顧愷嘉道,“是個默默無聞的老民警。在派出所呆了十三年。他遇到過很多案子,什么樣的都有,但,有個案子,是他最驕傲的。他老拿來跟我講,當時,我只覺得,這案子有什么大不了的?沒必要講給我聽。現在,我才明白他的用意。
“這個案子很小,也很簡單:一名寶馬車主車上有了一道劃痕,他查監控的時候,發現一個小男孩在他車旁來來回回過很多次,手上似乎還有動作。男孩說,自己并沒有劃車,但男孩的父親還是賠了錢。這本來是個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我的師傅,他一遍一遍地調取監控,一遍遍地仔細看寶馬車的劃痕是在什么時候造成的,他花了幾十個小時,終于發現劃痕在開進停車場之前就存在,幫男孩洗清嫌疑。后來,車主也給他道了歉,退還了錢。這事可能改變了一個小男孩的一生。我不想說什么他很偉大,但我覺得,他不是個平庸而卑瑣的人,這是個很小的事,他可以不用管,因為這件事根本不能給他帶來什么功勛,也不會有任何回報,但他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還一個小孩清白。我想,他把這個世界改變了一點點。”
林梁宇沒回答。
顧愷嘉道:“殺死惡人,能改變什么呢?甚至連威懾作用都沒有,大多數惡人都不覺得自己是惡人,也不會覺得你處決惡人這事,和他們有什么關系。”
“但,我至少,能讓他們不要再作惡。”林梁宇道。
齊豐漁案中,背后那個真正“殺人”的人。那個以助學為名侵犯女童的人。張宇強這種,不會因霸凌付出任何代價的人。
他們難道不該死嗎?
“我一開始甚至心里都覺得解氣,所以,我心里的樸素正義也在認同你,”顧愷嘉道,“但我,終于想出了能夠回復你的這個回答。”
“你做的只是利用資源,輕而易舉地用最簡單、最能煽動大眾的方式,去做一個空中樓閣般的殺人藝術。但是,我心中,真正的正義,是一點點付出努力,去做一些正義的事情,可能,沒有任何人知道,可能,沒有任何回報,也可能,推送不了目之所及的改變。”
顧愷嘉想起了自己的師傅:“比如,改變一種錯誤的社會框架,讓它不放過更多壞人;讓法律一點點完善,讓它有益于更多人,永久地解決大多數人的問題,而不是自我陶醉——但或許,這真的要默默無聞,一點點做成,不希冀自己的那點努力在有生之年被看到。我更佩服這樣的人,他們才不是平庸、卑微的人。”
林梁宇哽住了,他徹底地低下了頭。
當時,在香灣,自己傾訴了那么久,顧愷嘉一句也不回答。
原來,他要等著徹底想明白,一下子把自己擊敗。
他啞口無言。
片刻后,他抬起頭:“你,果然不是平庸的人,顧愷嘉。”
“不,”顧愷嘉很溫柔地回望著他,“我,是個非常普通的人。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么老是很在乎普通、平庸。”
“可能是吧,”林梁宇也微笑著,“平庸的惡,是最多的,所以,最最讓我討厭:那些看見霸凌卻不敢阻止的人,那些因為害怕權威不敢發聲的人,那些——你知道的,在防衛技術學校里,孫天影做了什么,其他人又是如何對待他的。一個英雄,在需要的時候,大家服從他,在他墜落的時候,大家嫉妒他、出賣他。這些——丑陋的人。當然,還有,當時的我,被張宇強逼迫后就選擇欺負你的我,”林梁宇說到這里,嘴唇顫抖著,“你……能忍受當時的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