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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現在也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何成了別人口中的兇手。
城北區看守所。
三天后。
孫天影把206監室的人全發展成了自己的擁躉。
每天下午六點之后的閑散時間,圍在一起聽孫天影吹牛,成了監室最受歡迎的活動。有四個年輕人甚至說,出去以后要認他當大哥。
“欸欸欸,現在不流行搞幫派啊,有組織黑社會的嫌疑,”孫天影道,“出去以后好好做人,最好不要和我見面才是。”
“哎,”隔壁床張大哥道,“要是警察像小孫一樣通情達理就好了,我當時遇到的那個——”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民警突然打開門:“孫天影,律師會見。”
會見室外,孫天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人站得筆挺筆挺,一套西服人模狗樣的。
白冠南。
“你?”孫天影坐下,拿起話筒,“別害我,麻煩找個靠譜點的律師吧。”
“剛見面什么態度?說得我愿意為你辯護似的。嗨,我之后會叫我老板聶老師來,她是渝州政法大學的教授,業界很出名的一位了,你爸媽已經和她談好了,”白冠南道,“還是顧愷嘉找到我的,我都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所以你到底殺沒殺人啊?”
“哼。”孫天影輕蔑地笑了一下,“顧愷嘉他說什么沒?”
“顧愷嘉讓你在里面好好休息,不要想其他的。他身份太尷尬了,不算配偶也不是直系親屬,不能見面,不能帶東西,只能托我把東西轉交給你媽,讓你媽明天給你拿過來。他給你帶了件黑色衣服,說不透光,晚上可以當眼罩,”白冠南道,“他還準備了特別多吃的——跟養豬似的,但是食物送不進來啊,你別想了。”
“……”孫天影把臉側到一邊。
白冠南盯著他,看透了孫天影這個表情的意思:“阿姨哭得眼睛都腫了,還說明天不好意思那個狀態來見你。”
“她一直都這樣——顧愷嘉還說什么沒?”孫天影又把臉轉回來。
“哦。他還說,”白冠南道,“他會等你。”
聽見這話,孫天影垂下眼睛,把話筒放在肩窩里,沒有說話。
可是,自己什么都沒告訴他。
他不知道真相。
一天接一天,對顧愷嘉來說,日子似乎照常過著,只是很重、很暗,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梁宇案的專案組在總局,孫天影案的專案組在城北分局。顧愷嘉仍屬于林梁宇案的專案組,所以一半時間在總局,一半時間在南濱分局。
偶爾,他會去新房打掃一下衛生,把灰塵擦一擦,開窗透透氣,一點點地,把自己的東西搬過去。然后,坐在他倆的床上,看孫天影帶來的、很私密的東西。
孫天影似乎真把新家當成了自己的歸宿,把他的整個童年都搬了過來。
臥室柜子里,是他從小到大的三本相冊,還塞著一箱小時候的玩具:彈弓、飛機、坦克、跑車、四驅車、挖掘機、玩具手槍、士兵小人、上發條的跳跳青蛙。
抽屜里,是他小學時候的語文卷子,他大概覺得自己作文寫得很有意思,得意地全保存了下來。
更有趣的是,語文老師的每一句評價,都是夸獎中帶著批評:
“很感人,但如果爸爸沒有去世,建議不要這樣寫喲。”——他在作文里寫自己每年給孫立新掃墓,在墓前落淚。
“很生動。但是,回憶一家人聚會,可以多記一些溫暖的細節!”——作文題目是《記一次快樂的家庭聚會》,他描述外婆家團年時的世紀大戰,雞鴨橫飛,可樂四濺,外公給了舅舅一巴掌,舅舅把桌子給掀了。“我躲在臥室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老師把這一句勾出來,打了個問號。
這場家庭聚會對他來說倒是挺快樂的。
“外星人把人類吃掉的情節,太過嚇人,建議多進行積極的想象!”——他編了個黑暗科幻故事,人類成了外星人新發現的一款飯菜作料,外星人會來地球,像采蘑菇一樣把人類采走,而且認為人類的慘叫只是某種自動發出的音波。“甚至都不是食材而是作料嗎?”顧愷嘉想。
“你是個很有想象力的孩子,把注意力和創意多多用在學習上就更好了!”——這一篇是孫天影想到哪句寫哪句,完全忘了作文主題。
“老師問了小楠,是老師誤會你了!以后老師會搞清楚真相再做判斷,老師鄭重地跟你說一聲:對不起。”——班上一個同學被欺負,孫天影又被冤枉了。他在作文里說“老師,你不能因為班長學習好就覺得他說話都對,班長不喜歡我,他說我欺負小楠是為了整我。你也不能因為我調皮,就覺得是我欺負了小楠。小楠哭著回家沒把話說清楚,明天請你問她自己。”
顧愷嘉把他小學時代的作文翻看了很多遍。心想:真正了解一個人,要走過多么漫長而艱難的路。
他不是別人口中花花公子。
他從聲色犬馬中收獲不了什么快樂。
他不會故意欺負人,雖然他確實喜歡逗弄人。
關于聯名信的事,他在香灣養傷時,自己把來龍去脈又細細跟他講了一遍,只隱去了自己遭受網暴的部分,孫天影聽完,慢慢道:“顧愷嘉,有時候我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被當作靶子,比如這件事吧,那個女生帶頭簽了,暫且不管她是想污蔑我還是單純看錯了,但,其他人沒看見,至少也不應該盲從。但我也想明白了,如果聯名信的對象是張宇強,大家對簽字還不會那么有熱情,因為他本來就挺壞的,簽他,影響不夠爆炸嘛,煽動不了大家的情緒。但正因為是我——所以,所有人都抗拒不了去簽這個信。你站得高的時候,大家都更喜歡看你跌落,他們抗拒不了——那種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