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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顧愷嘉把杯子放在茶幾上:
“叔叔,你把他當什么,你把我當什么。”
他說得很輕,但孫立新有些吃驚,不知為何,這話在顧愷嘉身上,說得比吼得來得恐怖:“顧隊長,你這是什么意思?你要其他條件,我們可以談。你不會不想他出來吧?”
“叔叔,你想賄賂我,那是完全不必。”顧愷嘉道。孫立新聽見“賄賂”,身體彈了一下,心想這人怎么說話怎么難聽,但有求于人,他使勁忍住了。
“我就是在專案組,也不會收什么禮,現在,我已經主動申請回避,退出專案組了。你求我沒有用,我的手下也不會收禮。還有,案件沒有結論,嫌疑人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他。”
孫立新心想,“你既然這么正直,怎么還是同性戀,怎么看得上這個費事東西的?”嘴上道:“怎么可能不是他。就在那一年,我記得很清楚,2003年吧,對我來說,天都塌了,十多個人說是他干的,還有五個人說親眼見他捅了刀。我還能說什么?”
“專案組正在傳喚這五個人,馬上要就要進入詢問程序了,”顧愷嘉道,“這五個當時怎么說?確定是捅刀?大約幾點鐘?證物在哪里?在哪里看見的?”
“我不太記得,是說的捅刀子吧,晚上在宿舍看見的,還能在哪里看見?”孫立新道,“這些都無關緊要,問題是,所有人都說是他做的,不是他,那是誰呢?你沒做錯事,大家都指認你?說到這里就是氣,這個東西,從小就不給我省事,我自己的兒子,我也只能認了,還能怎么樣——”孫立新越說越火大,開始不停抱怨。
顧愷嘉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他回想起梁剛的白骨被挖出那天的情景。
學校把樓棟外的一座土丘也納入了高墻。據教官說,那時土丘還長滿了樹木。消防員在挖掘的時候,天空突然下起大雨,土里很多樹木根系被沖刷出來,按根系粗略判斷,埋尸地點周圍都是大樹,而且是枝葉繁茂的榕樹,榕樹喜歡橫著長,遮蓋又厚又密,一定會對山上有遮擋。其次,土丘離宿舍不近不遠,在陽臺上看,就算看到孫天影在干嘛,至少也看不見作案工具。而且,夜色下,作案工具就更不可能被看見了。怎么確定梁剛是被刀捅死的?
案件發生后,教官全體出動,守在現場,不準學生靠近,也不說發生了什么,沒人真的見過尸體,這就更不可能從傷口形狀判斷是刀傷。教官要幫學校壓下事態,更不可能說漏嘴。
顧愷嘉想,要在溫陽陽詢問完成后,看情況能否對上。
“叔叔,”顧愷嘉很冷靜,“從你隨便轉述的幾句話里,我就發現了疑點。對這個案子,你至少可以持保留態度,警方沒有介入,為什么別人說是你兒子做的,你就認下來呢?你為什么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他,我不相信他……你不知道,他從小到大給我惹出多少事情,”孫立新道,“我這輩子也是苦出身奮斗出來的,說實話,不是他,我都覺得這輩子沒什么解決不了的事,但我說實話……他……唉……”孫立新已經說不下去,將手捂在眼睛上。因為酒精,他幾乎控制不住情緒。
“如果是你說的是聯名信那件事。”顧愷嘉道,“請你跟我去我家一趟。”
一頁一頁翻著證據,一點一點按著復讀機……了解完整個故事,大概花了孫立新一個半小時,他低著頭,酒勁上來就揉揉眼,看完了一直坐在沙發上發呆。
顧愷嘉本來在等孫立新看完,后來,實在太晚,他去廚房給自己熱了牛奶,弄了兩片面包,吃完后還洗了澡。一看鬧鐘,已經十一點半。
當他走出浴室,孫立新手里正拿著最后一張紙,坐在那里,怔怔望著窗外。
顧愷嘉擦著濕頭發,看著孫立新。
孫立新像猛醒過來,抬起頭:“這些……我可以拿回去嗎?”
顧愷嘉點點頭。
孫立新起身,手腳遲鈍得像個老年人。
“等一下,叔叔,”顧愷嘉道,“我還告訴你一件事。”
“我其實就是,初中給你兒子寫信的人。”
孫立新愣了一下。
“你攔住了我給他的信,還說,是我發起了聯名信。是嗎?”
孫立新仍然很遲鈍,只是機械地道:“啊,是你啊。”
原來,眼前這個人,就是當年,自己兒子愛上的男生。
他恍惚記起了十幾年前、那個讓他氣沖上頭的名字,他不記得具體叫什么,但記得,這人單看名字判斷不了男女——哦,確實有個“嘉”字。他又記起,兒子手機里有個備注為“老婆”的人;那年暑假的座機通話記錄里,一長串的、僅僅兩秒的通話,和保姆王姨的匯報:“他接到電話就掛,然后馬上溜出去”。登錄他的qq空間,私密相冊“老婆”里,全是一個戴眼鏡的、相貌清秀的男生的照片。大多是抓拍,畫面幾乎全是糊的。被拍對象似乎不知情,混亂、迫近而私密地貼著鏡頭。有一張照片最為過分,男生漆黑的眼睛有些呆滯,像是沒從激情中回過神來,他眼鏡歪斜,滿臉緋紅,衣服被扯得很亂。孫立新氣得要死,覺得這一張是孫天影和照片里的人發生過關系的證據——他和李曉莉,因為兒子的同性戀傳聞,幾乎把孫天影的私人物品翻了個遍。
原來,照片里的男生,就是眼前這個人。
“是的。”顧愷嘉將濕毛巾從頭上扯下來,“是我。我又和他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事情起碼過去了十多年了,孫立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這個事情,不是我們反不反對的問題,它就是……不正常,它違背……違背人性和社會規律。你不懂,我們作為家長,那時是有我們的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