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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了半天,顧愷嘉終于說出一句:“明天我做早飯吧。你可以……睡個懶覺。”
孫天影瞥了他一眼,一絲驚喜和調(diào)侃混雜著的光:“心疼我了啊?”
“那倒也沒有。”顧愷嘉轉(zhuǎn)頭望向窗外。
“雖然很想吃愛心早餐,但我也心疼顧隊——況且晚上肯定要做體力活,睡到自然醒再說吧。”他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去撫顧愷嘉別過去的、發(fā)燙的臉,被顧愷嘉拍開了。
車又駛過重明立交橋,彩燈串成了一條溫柔的河流,背景卻是深重的黑暗。審訊結(jié)果雖然大快人心,但那些受害者和加害者的故事,卻交織成了夜幕的顏色——這些光亮的底色。
顧愷嘉覺得很需要散散心。
此外,除了在床上,他倆這幾天沒有一丁點獨處的時間。這次到江濱公園,像第一次約會,像反芻十年前的那種甜味。
下車后,游客很多,約拍的人在狹窄的路上大聲吆喝。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追著他倆喊:情侶照八八折。孫天影低聲對顧愷嘉說:“看吧,這就是有夫妻相。”
顧愷嘉為了掩飾臉紅,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直到走下樓梯,走到江邊,四周才安靜下來。
夏日的渝州,即便進入夜晚也并不涼爽。但走到河邊,濕潤的江風(fēng)還是吹散了一點燥熱。
刑警,是天生要面對黑暗的職業(yè)。但,有時候,即便覺得自己已變得麻木,還是有很多東西根本消化不了,也想不明白。顧愷嘉看著江邊,三艘巨大的郵輪停在臨天門碼頭,一格格小窗里亮著燈,乘客的剪影在窗內(nèi)晃動,甲板上的人在朝岸邊招手。快樂的人們,和審訊室里的那些罪惡,像是身處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有時候在想,為什么有的人在生活,有的人在生存,有的人連‘在生存’都算不上。”
顧愷嘉并不想談一些玄乎的哲理,這些感慨,仿佛是內(nèi)心深處自顧自泛上來的。
自己大概也只在生存,稱不上特別不幸,但也從來沒有真正自由。可這個世界總有無法看盡的天昏地暗,總有那些一直在生存之下,黑暗之中的人。
“大多數(shù)人不都只是在生存?”孫天影說,“好了,不要想了——看,那個人在水里發(fā)神經(jīng)。”
有個人在江心駕駛摩托艇。摩托艇在水中旋轉(zhuǎn),掀起一大片浪花。
他們看著這人急速穿梭在江心,讓摩托艇揚起來,又撲騰下去,像是騎著一頭海豚,他們看了他很久,直到這人玩夠了,停在岸邊,孫天影朝他走過去:“走,去看看。”
艇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孫天影跟他扯東扯西,兩人立即聊得火熱起來。
“能不能借我開一下,我打個轉(zhuǎn)就回來。”末了,孫天影說。
顧愷嘉倒抽一口氣,這家伙也是臉皮夠厚。社交悍匪一個。
“可以倒是可以,”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但這是要駕駛證的,我怕有危險——”
“開玩笑,我就是水上派出所的警察,經(jīng)常水上出警,還考什么證書。”孫天影拿出警官證晃了晃,“其實剛才那個滑電動沖浪板的是犯罪分子,”他隨便在長江指了個地方,“我們要征用你的摩托艇追捕他。”
顧愷嘉又抽了口氣。但當(dāng)著人家的面,也不能直接開口訓(xùn)他。
年輕人“哦哦——”張著嘴,半信半疑地答應(yīng)了。
孫天影坐了上去,朝顧愷嘉招招手。
“你能不能少扯兩句謊。”顧愷嘉抱緊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有人口是心非,關(guān)心我又不承認,不也挺會撒謊——”孫天影一腳把油門踏下去,“抓緊——”
摩托艇和摩托車很像,但行駛的地方是廣闊無比的江面,顧愷嘉想起十年前,孫天影帶自己玩沖浪板,兩個人摔在水里無數(shù)次,又開心得不得了的那天。被浪拍得發(fā)疼,又在下一秒立即被水波撫慰。他們緊緊抓著彼此的手,覺得自己和無比廣闊、又無比堅固的東西連在一起,什么憂愁都不太重要,什么沉重的東西都可以拋下。
或許這就是飄在生存之上的感覺。短短的、可以被稱作“在生活著”的瞬間。
摩托艇劈開水流,高高的浪花朝兩側(cè)飛過去,他們朝長江下游奔馳,很快超過了第一艘郵輪,孫天影朝著郵輪上的游客吹了一聲口哨,上面的人也朝他們歡呼、招手,南濱區(qū)、城中區(qū)流光溢彩的高樓倒映在水里,他們在光、水和自由中漂流。
孫天影說:“再抓緊點,我試試像那個人一樣轉(zhuǎn)圈。”
他真的開始轉(zhuǎn)了,一股眩暈的感覺涌上來,浪越旋越高,噴泉似的在他們身邊飛起來,形成一道道水墻,然后船又朝著下游沖過去,猛烈的風(fēng)往后吹著,要讓人窒息,又有一種要騰空而起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