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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十年,李惠芳一直自學偵查和法律知識,一面收集李宏信的違法證據,一面聯合其他受害者家長,要以‘故意傷害罪和虐待被監護、被看護人罪’追訴這三名教官,12年,楊某在內蒙古赤峰打工,聽到李惠芳前來追查的消息后逃走,13年,李惠芳追蹤他到河北邢臺,聯系當地派出所將他抓捕;14年,新疆伊犁,李惠芳追查到許某的蹤跡,和另一名家長將許某扭送到派出所。在這期間,李惠芳還組織起全國的受害者父母找李宏信要回公道,但李宏信在2014年逃往美國。”
孫天影停了下來,望著張桂芳。
“我們想親耳聽聽李惠芳的故事。”
張桂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渾身像過電似的,開始顫抖。
“媽媽會來救我,朱亦清(化名)復述著劉然(化名)在寢室反復念叨過的話。”見張桂芳仍不開口,孫天影開始念《視點weekly》那篇紀實報道的最末一段,“他常常提到自己母親——這個既愛他,又將他送進這個地獄的人。李惠芳的矛盾,或許正是教育之矛盾的隱喻,這種教育的上游是無休止的競爭和消耗,下游則是將一切所謂的‘不合規范’矯正為‘合乎常理’,最終,這種試圖讓青年‘人化’的努力卻促成了他們進入社會后非人的反噬。劉然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但是,矯正教育為什么還在繼續?是誰給了它生存的土壤?我們為什么沒能讓劉然成為最后一個?”
“別說了,別說了……”
張桂芳輕輕道,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滴落下來。
孫天影和溫陽陽都沉默了一會兒。
“阿姨,我們都明白你付出的努力,也會還來你該有的正義。”孫天影從雜志中抽出兩張照片,“你看,這是從你手下逃掉的張某。”
左側是十五年前的張某。右側是如今的張某。一張服刑照片。張某滿臉胡渣,頹喪地望著鏡頭。
張桂芳瞪大眼睛,瞳仁里閃出光彩。
“我們會為李冉討回全部的公道,既然當年你沒有得到公平,那么現在,警局可以把公平還給你。”孫天影說。
天哪,溫陽陽想,孫天影大概也不算說謊,張某辭掉教官職務后更名改姓,于不久前落網,但,他是因為搶劫罪被警方抓捕,逮捕他的也不是渝州警方——但這件事,居然能對張桂芳造成這么大的震動。
警察當然不能說假話,孫天影確實沒有說假話。
“媽呀,真能忽悠人,”溫陽陽心想,“幸好這家伙沒去搞殺豬盤。”
張桂芳瞪著眼睛,仿佛沒理解孫天影的意思,半晌,她的眼淚溢了出來,流過因緊繃而顯得僵硬的皮膚,從下巴上滾落下去。
“謝謝你們。”隔了很久,她說。
她終于開口了。
她的出身,她對愛情的憧憬和與李國文失敗的婚姻,她的港灣與救贖——李冉。李冉死后,她日夜奔波時做的噩夢,在夢里觸摸到的那一縷微光,支撐她日復一日學習刑偵知識、研究法外復仇判例的執著。她最終的目的,是想喚醒那些愚昧得把教育拱手讓人的家長,告訴他們,怎樣才能擁有“做家長的資格”。
孫天影沒有問一句與李宏信案有關的內容,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溫陽陽想到,有次跟孫天影閑聊。他說,擊潰人,往往在“無用功”累積到頂點的那一瞬間。
切入主題的探討,反倒會讓人離主題越來越遠。
張桂芳講完了她的故事。好像在心平氣和地,說一個很遙遠、有關其他人的故事。
溫陽陽幾乎要流淚,她低下頭,強忍著。
孫天影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阿姨,你再聽我講一個故事,好嗎?今天的第二個故事。”
“這個故事,主角也是位母親,年紀和你差不多,她的大兒子在四歲時被同村兩個遠親帶到福建,但是,兒子已經記事,記得父母的姓名和老家的地址,兩個人賣不出去,就讓一個同鄉把孩子帶回渝洲,后來,這兩人反悔了,從同鄉手中要回孩子,說孩子認得他倆是誰,不能就這樣回去。然后,這兩個人把孩子裝進一個書包,往書包里塞滿石頭,把孩子從一座大橋上扔了下去。這名母親從此之后一直在全國找尋孩子,找了整整五年,花光了所有積蓄。后來,她又生了個兒子。小兒子從小比較自卑敏感,他倆為了讓他得到更好的教育,也為了打聽大兒子的消息,就去市區打工,丈夫為方便打探,做了棒棒,她在沙壩區開電動三輪車,每接到一個乘客,就把兒子的照片拿出來給他辨認。他倆就這樣把自己小兒子供養長大,有段時間,這孩子不聽話,也被送進了防衛技術學校,后來,她丈夫得肝癌死了,兒子患上抑郁癥,在一起案子中被迫自殺,還被當作這起案子的兇手,這個母親了解自己的兒子,不相信他會殺人。她一直在求我們,還給她兒子真正的公道。”
陳麗萍沒有告訴警方有關自己大兒子的事,或許,她當時滿心只有王祥,或許,她早就對此事感到絕望。但重案隊在審訊前的加急調查中,偶然查到3月剛在泉州的一起案件,供述這個案件的人,就是被兩個罪犯托付的“同鄉”。經過調查,回憶里這樁殺人案,恰對上了陳麗萍失蹤的大兒子的下落:同一個村,同一個地點,同樣兩個人。孩子的尸骨早已無處可尋,警察的通知還在路上。重案隊聯系瀾川縣派出所的民警時,老民警嘆氣說,有些消息,不去知會反倒是一種善良,奈何他是警察。
“你知道這個故事的主角是誰嗎?”孫天影盯著張桂芳的眼睛。
“你已經猜到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再次開口時,張桂芳說話已經語無倫次,斷斷續續:“可,可,他,他說——王祥——是、學校的,勤務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