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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曲鄔桐第二次對他說出這句話,梁靳深的心臟輕輕一跳。
一中禮堂,十八歲的曲鄔桐與梁靳深各自坐在自帶的藍色塑料小板凳上,并肩坐在一班第一排。
又是一年一度的雅典娜助學金頒獎儀式,但因為高三學習節奏緊張,一中領導將頒獎儀式與高二下學期的期末表彰合并召開。
梁靳深以雅典娜特等助學金獲獎者的身份坐在第一排,而曲鄔桐也對于自己期末考全縣第一名的成績很滿意。
頒獎臺上,陳沛沛的珍珠項鏈耳飾與當季最新限定名貴禮服太過閃亮,吸鐵石一般招來紛紛議論。
大小姐高高在上,自然什么都聽不到,只需要在乎自己的臉側向哪一個角度拍出來的照片最漂亮。
盡管曲鄔桐再怎么“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埋頭做題,依舊都能聽見周邊不停翻涌的細碎討論,
悄悄瞥了眼身旁認真看著膝上攤著的那本課外雜志的梁靳深,曲鄔桐想,他肯定聽得比她清楚。
或許是又一次超過他的好心情縱容,也可能是耳邊的流言蜚語太過難聽,曲鄔桐忍不住開口,沒有前因后果地詢問。
“你會厭煩這些聲音嗎?”
察覺自己的貿然與冒犯,曲鄔桐迅速垂眸,眼睛聚焦在筆下的那一道磁場題目,佯裝剛才開口的不是她。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她的聲音飄向梁靳深。
“會。”
手背浮現青筋,梁靳深的聲音平淡。
梁橋與陳青的失聰讓他們擁有了對于一切好的壞的討論都熟視無睹的能力,但梁靳深無法自然地繼承這一能力。
從有記憶起,梁靳深聽過各種版本各種表述的“他父母是聾人”這句話。
幼兒園時,牽著陳青滿是繭子與瘡口的粗糙的手,他目睹一個個玩伴聽見這句話后避禍一樣地遠離他;而陳青絲毫未察覺,依舊笑著替他給大家分糖。
小學初中時,梁橋參加他的家長會,這句話又響起,那些上一秒還羨慕他的成績的家長同學下一秒就露出同情的目光;梁橋什么都聽不到,驕傲地一遍遍查看他的成績單。
高中時,這句話的變式與陳宇存的善心一同泛濫,“陳沛沛”這三個字與梁靳深形成強關聯,被反復提及。
梁靳深有時很好奇,陳沛沛一天會不會需要打幾十個噴嚏。
搞不懂,他每學期就一次與陳沛沛碰面的機會,滿打滿算三分鐘碰面時間,唯一的交集動作是她遞給他獎狀,他接過她的獎狀,甚至沒有任何一句對話。
真不知道大家是怎么聯想并編織出那么漂浮的故事來的。
當然也會煩,特別是在曲鄔桐路過這些言論的時刻,梁靳深幾乎無法呼吸;可是要怎么開口解釋呢?
坦白他與陳沛沛之間的毫無關系,澄清與他家庭相關的謠言;他手足無措,啞口無言。
從未有人教過梁靳深要如何對此開口,他只能模仿著堵住耳朵,佯裝聽不見。
在曲鄔桐問他的這個瞬間,梁靳深的心臟如超新星爆發一樣爆炸,殘骸在胸膛中流浪,磕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生疼。
“那你為什么不說出來呢?”曲鄔桐最后落下的那一個音上揚著,很疑惑,“你可以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情緒和不滿說出來呀?”
被她的話驟然抽去骨骼,她的聲音離他那么近,而他癱軟成為渺小一粒塵埃,聲音發澀,“我不知道怎么說。”
繼續提筆計算,別在耳后的頭發掉下,遮住她的臉,“我不喜歡、不是這樣、不要再說。”
“這三句話不是很簡單就能說出口的嗎?”曲鄔桐納悶。
她一向自我,認為自己只需要完成這個獨屬于曲鄔桐的人生online游戲的主線任務就足夠,其他支線與npc都一樣無關緊要。
梁靳深被她的話釘在原地,那一整頁的雜志內容飄過,他什么都記不住。
“你太沒脾氣了。”
臺上的校領導念著高二期末考的單科狀元領獎名單,聽到自己的名字,曲鄔桐合起練習冊,小聲地嘟囔著。
脊背上冒出好多汗,貼住短袖校服,梁靳深將這一截與曲鄔桐的短短對話一筆一畫認真刻在心上。
她是他關于勇氣的啟蒙,心臟的震顫與說話時喉嚨的震顫同一頻率。
梁靳深無可救藥地愛上曲鄔桐。
至此,他開始嘗試駁斥那些讓他不舒服的言論,依舊溫和地笑著,只是說出口的話語分量很重。
漸漸地,校園中的討論越來越少,至少梁靳深再未當面聽見那些雜音。
他借了曲鄔桐的光,將自己形塑成讓自己舒服的模樣。
“那些獎學金,我從來沒用過的。”
任由曲鄔桐研究他的掌紋,梁靳深忍著癢開口。
“嗯?”她沒反應過來,一雙雨后青青的眼睛向上望著他。
“雅典娜助學金,我沒有用過。”他解釋,“盡管陳叔是好心,但是我和我父親都并不認為我們是需要被資助的狀況。”
“我父親和我商量,把那幾萬塊錢全部換成了金子,在陳沛沛升學宴上當成贈禮歸還給她了。”
“那她怎么還討厭你!可惡!”曲鄔桐簇著眉,小聲念叨。
一口氣將所有事情都坦白,梁靳深心臟松快多了,笑著回答:“她討不討厭我,我都不在意。”
“那你在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