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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說了!”蔣老太大哭出聲,捂緊了耳朵,再無剛才的丑惡模樣,彷徨無助同孩童。
*
天亮時分,幾個人從蔣老太家中出來,開始挨家挨戶排查,重點便是栓子失蹤前夕一起玩過的幾個孩子家里。
許文壺打足精神去觀察那些人說話時的神情語氣,試圖捕捉到蛛絲馬跡,但都沒有收獲,誰也不知道那幾日孩子們提前離開后,栓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很快到了大中午。
李桃花以往殺豬熬慣了大夜,勞碌整宿依舊神采奕奕,太陽底下,兩邊臉頰都是紅潤有光的。
許文壺便不行了,不僅眼神渙散,眼下烏青明顯,連說話都要開始有氣無力,腳步深一步淺一步,隨時能栽倒一樣。上次他這種狀態,還是科舉考試在貢院里連關九天六夜時。
孫二看著許文壺的臉色,感覺孩子沒找到,幫忙找孩子的先要見閻王,趕緊催促許文壺帶李桃花回去歇著,還另外交代說:“家中飯缸里還有幾個雞蛋,另有一兜白-面,本來是想等栓子的生辰到了給他做壽面吃的,沒想到等不著了,公子回去把雞蛋打了和進面里,烀餅做湯都是可以的。”
許文壺滿身冒虛汗,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對孫二道:“你們夫妻倆也一宿沒睡了,要回就一起回去。找孩子要緊,但是身體也要緊,再這么下去,人會撐不住的。”
孫二想想覺得也是,便道:“我去和婆娘說說。”
柳氏還在挨家挨戶打聽栓子的消息,熬了一夜,她站在門口,小腿肚子都是打顫的。孫二走過去,好說歹說勸了半天,總算把柳氏勸動,一起回家吃飯歇息,下午再接著找。
一行人里就數李桃花還算有精神,她也在路上便跟許文壺商量好了,莊稼人成年到頭交不完的糧稅,攢點白-面不容易,雞蛋就更吃不上幾次了,到了隨便吃點便是,不必動那些精細吃食。
但等到了地方,夫妻倆根本沒管李桃花和許文壺的反對,不僅做了雞蛋油餅,還殺了只肥碩的老母雞,燉了一鍋濃濃的雞湯,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李桃花在鍋屋外擦著口水客氣道:“你們真的不用這么隆重的,我們仨又不是小孩,除了興兒興許還能再長長個子,我和許葫蘆吃再好也沒用,有得吃就可以了。”
孫二端起大盆雞湯,聞言不由露出苦笑:“話是不能這么說的,就憑三位愿意留下給我們找孩子,別說燉只老母雞,就是把我給燉了,我和我娘子也是愿意的。”
李桃花面上回笑,內心泛起濃郁苦澀,默默祈禱栓子平安無事。
“姑娘別發愣了,進屋吃飯了。”孫二進門道。
李桃花“哦”了聲,魂不守舍地跟了上去。
菜上齊,滿盆雞湯香氣撲鼻,湯表面浮了層厚厚的油光,金黃明亮。用勺子一撈,盆地滿滿當當的雞肉,每塊都有半個手掌大小,正適合拿在手里啃咬。
肉太燙,興兒等不及,先摸起塊松軟的雞蛋油餅浸在湯里,吸了湯汁再塞進嘴里,又燙又香又軟,天靈蓋都要被美冒煙了。
許文壺卻用筷子敲了下他的手,嚴厲道:“人沒到齊,不準動筷。”
興兒捂手不服,“公子你也動筷了!”
動筷打人也算動筷。
李桃花起身道:“我出去看看,可別還有菜要上,不然就算饕餮來了也吃不下這么多。”
許文壺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桃花你坐下歇著,我去。”
李桃花嗤了聲,給了他記“我就笑笑不說話”的眼神,張腿便走了。
許文壺不明所以,再想思考她那記眼神的含義,便感覺眼前陣陣發黑,只能趕緊坐下養著。
門外。
李桃花走到鍋屋門口往里瞧去,果然瞧見了那兩口子。
只不過不是在燒菜,而是在啃涼窩頭。灶臺上放著個豁口的碗,里面盛著水,顯然是用來配窩頭的。
夫妻倆沒注意到門口多了個人,只顧填飽肚子,等用余光發現李桃花,手里的窩頭都不知道往哪藏好。
李桃花看著他二人窘迫的樣子,鼻頭止不住發酸,頗為不悅地道:“你們不跟我們一起吃雞湯油餅,在這里啃什么涼窩頭,這不是讓我們過意不去嗎。”
孫二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娘子說了,鄉下人飯量大,我倆跟著一塊吃,你們就不夠吃了。”
李桃花不由分說,上前便去拽他倆,“那么一大鍋雞湯,怎么可能不夠吃,快快快,跟我一起去吃飯,不然大家都不吃了,我把那倆喊過來,跟我一起看你們兩個吃窩頭。”
夫妻倆怕她真那樣干,不敢對著來,猶猶豫豫跟著走回屋里。
三人回到屋里坐下,李桃花故意沒提剛才看見的場景,特地盛出滿滿兩大碗雞湯端給柳氏和孫二,碗底都是雞肉。
一桌飯菜這才算正式開動,咀嚼聲響個不停,個個狼吞虎咽。
孫二吃得滿面紅光,不知是滋味太香還是想得太遠,看著碗里剩下的雞湯便要抹淚,“這么好的飯,若是爹和栓子都在就好了。”
柳氏用胳膊肘捅了下他。
孫二連忙賠笑:“讓三位見笑了,我太不會說話了,不該在吃飯的時候提別的。”
李桃花吃下了兩張油餅整碗雞湯,動手便要盛第二碗,順口便道:“栓子的爺爺走幾年了。”
孫二嘆了口氣,打開了話匣子,倒豆子般道:“有六年了,六年前我們這地方鬧蝗災,栓子都還不記事,我爹就沒了。”
“蝗災?”許文壺不由得留意。
孫二點頭,“就是蝗災,三位年輕,興許沒經歷過,那場面可真是嚇人極了,大片蝗蟲聚在天上,開始像塊烏云,等遇到田地,便餓狼一樣撲下來,眨眼的工夫,田地里便寸草不生,一粒糧食也別想留下,只剩下遍地蟲糞。”
柳氏又用胳膊肘捅他。
孫二便跟陷入回憶中似的,根本忘了妻子的提醒,自顧自道:“我娘和我大哥一家就是在那時候餓死的,我爹為了讓我們一家三□□下去,每天都出去找吃的,好的時候有山雀野兔,還能開個葷,后來山中的活物都吃沒了,便剩下樹皮,草根。再后來,樹皮草根都吃不上了,便只能撿大雁糞……我爹算運氣好的,每次回來都能帶點吃的,但他每次都只讓我們吃,自己不吃,說自己吃飽回來的,我不信,他就掀衣服給我看,我看著他鼓脹的肚子,又覺得是真的。”
“可我后來還是覺得不對勁,因為哪有人吃飽以后只漲肚子,其他地方反倒越來越瘦的?所以我就偷偷跟上了他,想看看他在外面到底吃了什么。后來我果真看到了,他在外面吃的是石頭。”
李桃花杏眸睜大,“石頭?”
孫二點頭,“沒錯,就是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