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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蔣氏的沉默里,李桃花恍然想起,“哦對對我想起來了,好像你是說過什么夢幻什么泡影什么的,不過那些和你跟我倆走有什么關系?”
蔣氏咳嗽了聲,聲音里滿是腥甜的疼意,在質問聲中道:“我在這宅中活了三十多年,筋骨已爛在這里面,血肉也與這里朽爛的磚瓦融為一體,到了外面,無論自由與否,都會傷筋動骨。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余生或悲或喜,我都已無力承受。你們倆還年輕,不必因我而犯險,若非要帶點什么離開,便把她帶走吧。”
蔣氏指向姚氏。
她虛弱地笑道:“到了外面,若能有那個余力和心情,便朝那些外鄉人解釋一句,就說名揚大江南北的陳繡,它最開始的的主人不姓陳,而是個姓姚的女子,她不是什么大家千金,只是個被困在宅院中的小妾,一生沒有離開手中的繡針。”
李桃花五味雜陳,不甘心地問:“機會只有這一次,你真的不跟我們走嗎?”
蔣氏自嘲,錘了錘自己那雙沉痛麻木的雙腿,“我連這個樓梯都下不去,能和你們走到哪里去?”
“走吧,帶她走,起碼,我見過的太陽,比她要多。”
漫長的沉默。
李桃花轉臉看許文壺,“你怎么看?”
許文壺:“我聽桃花的。”
李桃花拿不定主意。
這時,清脆的雞鳴聲忽然響起,猝不及防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李桃花緊張起來,對蔣氏道:“天快亮了,到時候再走會很麻煩,你既然不愿意,那我們也就不強求你了。至于姚氏,我覺得我們倆還沒本事把一具會動的尸體掩護出去……”
“桃花你過來看,姚姑娘該用哪個姿勢比較好抬呢?”
“許、文、壺!”
李桃花咬牙切齒,沖過去把許文壺暴揍一頓的心都有了,她那邊拒絕的話都說出口了,他這邊卻在糾結該用哪個姿勢抬?見過撿錢的沒見過撿罵的,這家伙到底是能有多眼力勁?
“還是算了,”許文壺嘗試抬了一下便已放棄,累得喘氣都有點發粗,“太沉了,非常人所能做到。”
李桃花走在興師問罪的路上,罪忘了問,強烈的勝負欲被勾起,生風的拳頭改為擼高袖子。
“不行就是不行說什么太沉,起開讓我來試試。”她不耐煩地說。
許文壺識相讓開去路,給李桃花留夠了施展身手的空間。
李桃花頂著恐懼,假裝看不到姚氏身上的蛛網和灰塵,扎緊馬步雙手環抱住她,用力往上一抬——
沒起來。
李桃花愣了一下,不敢相信似的,凝聚力氣,重復動作,再度一抬——
還是沒起來。
“怪不得說死沉死沉,原來人死之后真能沉成這個樣子。”她抱怨著,全然顧不上害怕了,摩拳擦掌,繼續發力。
許文壺看不下去,摸黑都能看到李桃花憋通紅的臉蛋,柔聲道:“桃花,不行還是算了吧。”
李桃花:“別對我說不行,我聽不得不行這兩個字!”
說完,她鼓足力氣,再度使勁。
半柱香后,李桃花累癱在地,話都不想再說一句。
許文壺心疼不已,詢問蔣氏:“那所謂起死回生的藥可有破解之法?否則即便將人帶出去,這般不死不活的模樣,今后又該如何存于人世。”
蔣氏聲音疲倦緩慢,“這我就不知道了,只聽說了起死回生的藥,沒聽說還能解除藥效讓人入土為安的。“
外面的雞鳴聲迭起,天地間濃墨似的黑變成幽渺的藍。
李桃花躺在地上喘完了粗氣,對姚氏的怕早已轉化為無奈,伸手抓住她的裙裾,拉了拉道:“姚姑娘,你若在天有靈,便顯一顯靈,告訴我們倆到底該怎么把你帶出去吧。”
清晨涼爽的風涌入破屋之中,好幾扇破窗哐當作響。
許文壺隨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將幾個窗子瀏覽一遍,最后望向身處漆黑一團中的姚氏。
“桃花你看,姚姑娘旁邊的窗子是用木板封死的。”許文壺忙不迭道。
李桃花注意到這點,立馬便懂了許文壺的意思,即便她也不知道窗子破開會發生什么,但還是起身過去,照準釘在木板上的釘子,上手便拔。
釘子早已生銹,木板也已腐朽,拔下來的過程并不困難,兩個人一同上手,沒多久便將封在窗子上的木板全部起了下來。
窗外旭日東升,第一縷陽光照入,燦爛溫暖,正好落在姚氏的身上。
她體內忽然響起“咯吱”之聲,密密麻麻,像無數骨骼在摩擦活動,蒼白的皮膚也成了脆弱纖薄的紙張,還是正被燃燒的紙張,在陽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焦褐之色,再變成黑色。
她日復一日的動作終于停頓,手肘兩截,僵硬如枯禾。
一聲輕微的脆響,繡花針掉落在地。
姚氏的身體在光下不停攣縮,血肉干涸,皮膚化灰,骨骼為粉,發絲做塵,最終徹底坍塌。
李桃花都還沒有看清她長什么樣子,姚氏便在一瞬之中,從沉重如山的尸體,化為地上小小一捧塵土,只有衣物如舊,脆硬不變,維持人形。
有一方小小的帕子從衣物中飄出,落在李桃花的腳邊。
李桃花頭腦一片空白,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彎腰將帕子撿了起來。
色彩繽紛的畫面,有花有草,祥云繚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