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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氏眼中忽然涌出大顆的淚來,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控訴著:“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從桃李年華到現在的垂垂老矣,我把我的一輩子都給了他們陳家,頭上的白發拔都拔不干凈,可他們除了能把我困在這閣樓上當塊不知悲喜的木頭,還能給予我什么?我從二十歲就開始過這樣的日子,外面的狂風驟雨我看不到,花開花謝我同樣也看不到,我的青春和快樂,我身為人的自由,他們誰能賠給我?他們有誰真正關心過我!”
蔣氏眼底通紅如血,死死盯著屏風上華麗的繡鳥,冷笑著吟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我還能算是個人嗎?我根本就是那屏風上的鳥,死也死在了屏風上,哪里也飛不去。與人私通,便已是我能想象到的,能給自己的最大的快樂了,起碼,它還能讓我想起來,我是個有血有肉的女人。”
說到最后,她眼中淚如泉涌,卻不愿發出一絲哭聲,只是盯著屏風上的鳥看,眼神像刀,像火,也像化不開的滿譚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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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東升,李桃花與許文壺出了房門。
許文壺臉上的胭脂都被汗水融化了,模樣狼狽凌亂,加上失魂落魄的表情,活像剛被壞人欺負完的小媳婦。
“壞人”李桃花也好不到哪去,不僅雙目迷茫,連表情也透著股無力感,抬頭看天,眼中既有對世道的懷疑,也有對自己的懷疑。
說好的上山抓狐貍,怎么感覺現在還要折只雞進去。
她說不出自己是個什么心情,反正不是開心。
她轉頭,問許文壺:“事已至此,你怎么看?”
許文壺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李桃花:“說人話。”
許文壺抬頭望天,長舒一口氣,語氣里是無盡的悵然,“我覺得,我想請青空道長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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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大家都瞧好了。”
青空身披道袍頭戴伏魔冠,將鳥籠里一只嘰喳亂叫的花喜鵲繞圈展示,“大家看清楚沒有,這就是那只作惡的鬼魅所化形體,夫人身上的鬼咬青便是如此得來,待我將它收服,從此還夫人清凈,夫人身上的鬼咬青便會就此消失了!”
陳仲良看著那小小一只籠中鳥,皺著眉頭問許文壺,“敢問許大人,您覺得這可當真?我那寡嫂確實只是被這只鳥兒所擾?”
許文壺如霜打了的茄子,瞧著那只人畜無害的花喜鵲,焉焉道:“道長說是就是吧。”
陳仲良雖覺得不對勁,到底點頭稱是。
許文壺收回目光,不愿多看一眼這荒誕的場面,對陳仲良拱手,“麻煩既已解決,我等自不好再多逗留,還請陳老爺放行,讓我等明日便啟程上路。”
陳仲良立馬流露惋惜之色,“許大人當真不再多留幾日嗎?”
許文壺:“在下去意已決。”
陳仲良點著頭說話,卻又嘆息連連,神情猶豫許久,終是下定決心似的,聲音一沉對許文壺道:“與許大人相處至今,已算熟人,我有話就直說了吧。我家中小妹一心沉迷繡坊經營,至今尚未婚配,不僅容貌秀美,女紅紡織,琴棋書畫無一不通,京城天高路遠,前方兇險重重,許大人與其孤注一擲,不如留下結此良緣,日后繼承我陳氏家業,從此安享富貴如何?”
第73章 蠶
許文壺愣住了, 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下意識道:“什么?”
陳仲良板正了神情,鄭重強調:“只要許大人愿意留下, 我陳家愿意出資萬兩作為禮金,助許大人置辦家業,在松江開枝散葉。”
許文壺確定自己真的沒有聽錯, 頭腦嗡嗡發響, 想也不想便道:“陳老爺的好意在心領了,可恕在下實在不能從命, 只能辜負您這一番心意了。”
陳仲良皺眉,頗為不悅地道:“許大人難道絲毫都不心動?是看不上我陳家商賈出身, 還是不喜我小妹虛長你幾歲?”
許文壺連忙解釋:“陳老爺多慮了,是我一心只想赴京鳴冤,從未想過終生大事, 何況, 自古婚姻大事,從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雙親雖已不在, 家中哥嫂卻如同父母, 我實在不能未經他們準允,私自定下終身, 這實屬不合規矩。”
陳仲良轉憂為喜, 開懷道:“這又有何難?我即刻便找上媒人前往開封提親, 只要許大人你能點頭同意,想必令兄亦不會阻攔。再說我陳家雖是商賈,不比讀書人家清貴, 但也是世代正直的儒商,歷來只有善名,壞事是從沒做過的,自有一番底氣,不怕受人盤問背景。”
許文壺仍是為難,吞吞吐吐道:“這,這,其實我……”
陳仲良臉色一變,“難道,您已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許文壺一愣,腦海中突然出現一雙皎潔靈動的杏眸,心跳驀然發快,噗通作響。
陳仲良自讀懂了他的表情,卻仍是不死心,緩和下來語氣道:“許大人不必急著給我答復,您且考慮一夜,明日做給回答不遲。您只需記得,我家小妹蕙質蘭心,不僅精通女紅刺繡,吟詩作對亦不在話下,而且寫得一手好字,與許大人性情相近,志趣相投。你二人若有緣結為佳侶,定是夫唱婦隨,足以傳成佳話。”
許文壺額頭沁出細汗,感覺自己成了油鍋上的螞蚱,等不及便對陳仲良拱袖,“忽然想起還有行囊需要打點,在下告退。”
說完不顧陳仲良挽留,拔腿便快步離開。
可也只是邁出兩步,許文壺便看到站在樹下陰影中的李桃花,那本就快的心跳便更加快了,幾乎要從胸口跳躍出來。他也不知為何,突然便感到股難言強烈的心虛,走上前結結巴巴地說:“桃花?你是什么時候來的?”
李桃花的臉色比陰雨天的烏云還要黑,不悅里還透著些許的難過,卻強撐著不準自己流露,便連那三分傷感也變成刺人的倔強了。
“我什么時候來的,關你什么事?”李桃花兇巴巴斥完這句話,轉身便跑遠了。
許文壺再想說話,李桃花便已跑到她聽不到的距離了,許文壺默默看著她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抬手覆蓋在自己的心口上,感受到強烈緊張的心跳,他垂眸,喃喃道:“是不關我什么事,可我的心,為何會如此慌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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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桃花罵罵咧咧了一路,回到房中便將兩扇門合個結實,臉上滿是不服輸的孩子氣,怒聲嚷嚷“女紅女紅!不就是穿個針引個線嗎?跟誰不會似的,我李桃花連刀棍都耍得,難道還降服不了那一根小小繡花針?”
她住的房間是陳亮專門配的女兒房,桌子上便有配套的針線,李桃花瞧見那被她自入住便忽略的針線筐,三步并兩步走過去,拿起針線對穿,輕松便已穿好。
“瞧瞧,這能有多難。”她得意完,找到刺繡的圖樣,也不找該從哪里落針,下手便繡。
然后便扎了下手指頭。
“嘶——”李桃花倒吸著涼氣,將被扎破的手指放進嘴里含了下子,等不疼了,接著去繡。
接著被扎。
短短片刻工夫,李桃花的手指頭快成了馬蜂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