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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膳堂昨日的雞湯還有剩下的,李桃花特地熱了一碗,端著走到書房外,正好見許文壺出來,見他神情不太對,便道:“你怎么了?臉色沉成這樣。”
許文壺一副茫然的表情,仿佛自己都還懵著。
他看著李桃花,道:“案子有線索了。”
李桃花不由睜大了眼,“這么快,那堆尸骨到底是誰的?叫什么名字?”
許文壺:“若不出所料,尸體的名字應叫田詠,是洛笑恩之父洛滿的隨從。”
“什么?”
李桃花一臉見鬼的表情。她感覺這句話的每個字她都能聽懂,但連在一起,突然就讓她不懂許文壺在說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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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房里,李桃花喂洛笑恩喝下雞湯,因他的牙齒都沒了,雞肉只能用勺子碾碎喂他吞下,一頓飯吃得頗為艱難。
洛笑恩誠惶誠恐吃完飯,大氣不敢出一下,低著頭守著墨玉臥佛,良久維持一個姿勢,仿佛不會動的石頭。
直到許文壺讓他將自己的來歷和他與這臥佛的淵源仔細說明,他才像收到命令似的,顫然開口說:“我已經不記得是多少年前了,但我記得,那一年,我好像才只有六歲。”
“我偷偷騎了我爹的馬,差點被摔死,是詠叔及時把我救下。我爹很感激,便將隨身佩戴的臥佛送給了他,他很高興,抱著我說,佛陀會保佑他長命百歲……”
洛笑恩說到這里,哽咽了一下,繼續道:“在那不久之后,我爹便帶著詠叔前往柱州采買玉石,我家是做玉雕生意的,生意做的不算大,但在金陵也算是小富之家,日子過得并不拮據。”
“我印象里,那個時候娘長得很胖,頭發也烏黑發亮,逢人便笑。姐姐穿的衣裳都很漂亮,料子又軟又滑,手指頭輕輕一碰便能勾出絲來,因為我愛抓她裙擺,她沒少朝娘告狀,說我毀壞她的衣裳。”
“家里的側門是從早到晚敞開的,常來教姐姐彈琴下棋的師傅,也常來許多客人。那時娘每日都要見好多人,她常抱怨,說我家的門檻都要被媒婆踏壞了。我那時尚且不懂何為媒婆,只記得爹臨走的前一晚對娘說,他這次帶足了銀錢,準備多買些玉料,留著成色好的,給姐姐當嫁妝……”
“可是爹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開始的前半年,我娘派了許多人前去柱州打聽消息,都沒有我爹的下落。她擔心的一病不起,人也消瘦了下去,頭發也變得花白起來,不似過往那般烏黑。這時候,家里還是常來人,但來的不是媒婆,而是我幾個臉生的叔伯。”
“我不知他們對娘說了什么,只記得娘后來發了很大的火,是讓下人拿棍子把他們打出去的,人走以后,我娘抱著我與姐姐便大哭起來,一直哭到半夜。”
“再后來,沒過幾天,家里便起了場大火,好多東西都被燒沒了,房子也沒有了。娘帶著我和姐姐去投奔外祖,卻被幾個舅舅趕了出來,他們還對娘說了很難聽的話,說了什么,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有掃把星三個字。”
“娘當了隨身穿戴的衣裳首飾,租了一間小屋子,靠給人洗衣服換錢,養活我和姐姐。”
“她瘦的好厲害,手腕都還沒有我的手腕粗,頭發也一把一把掉,夜里做夢總是哭醒,一直在喊爹的名字。”
“這時又出來許多討債的人,他們罵娘,打我,還要搶走姐姐,娘撲到他們其中一人的身上,咬下來了一塊肉,被那人打了一巴掌,昏迷了過去,我哭得很兇,沖上去要和他們拼命。”
“許是怕鬧出人命,那群人很快走了,沒帶姐姐,姐姐抱著娘,一直哭,一直哭。”
“后來娘醒了,房東大娘也來了,她給我和姐姐帶了過冬的衣服,買了好多吃的,關上門,對娘說了許多話。說的什么我沒聽到,但過完那天,娘就帶我和姐姐搬出來了。”
“金陵的冬天又冷又濕,風吹在身上,骨頭縫里都是疼的。我們走到街上,靠要飯度日。”
“要飯其實沒那么難,許多行人見我年紀小,出手都很闊綽,一個銅子能買兩個燒餅,兩個燒餅,夠我們娘仨吃兩天了。那時我還夢想著,能靠要飯攢夠錢,讓娘和姐姐重新住上大房子,頓頓有雞有魚。”
“直到有一日,娘身上好熱好熱,大冬天的,頭上卻一直在冒汗,嘴唇也白的厲害,無論我怎么叫她,她都醒不過來。”
“姐姐讓我看好娘,她去請大夫,我不讓她去,因為我知道她沒有錢,請不來大夫。可她還是去了。”
“等她回來,她不僅帶回了大夫,還帶來好多錢,把之前的賬都還清了,還連夜給我和娘買了個小院子。安頓好我們,天還沒亮,娘還沒醒。姐姐告訴我她要走了,娘若醒來問起她,她讓我對娘說,從今以后,就當她是死了。”
“我抓緊了她不讓她走,她的力氣突然變得好大,一把便推開了我,跑出了家門。”
“我哭著追出去,找了她很久都沒有找到她,后來天亮了,街上人來人往,就更找不到了,我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回去問娘,娘哭個不停,我就不敢問了。”
“直到過去半年,有個漁夫從秦淮河打撈上來一具尸首,娘過去認了,一眼便認出是姐姐。”
“漁夫不把姐姐交給我們,讓我們拿錢去贖,娘便把房子抵押出去,湊了銀子把尸體贖了回來,又用剩下的錢給姐姐買了棺材,找了塊地將她下葬。”
“當夜,娘也走了。”
洛笑恩忽然頓住聲音,神情空洞而麻木,仿佛所訴之事皆是前世記憶。
李桃花開口想說話,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她抹了把淚,哽咽無比,猶豫而不忍地道:“后來呢?你是怎么落入壞人手里的?又如何變成的今天這副模樣?”
第50章 橫財
洛笑恩的目光再度飄遠, 囈語一般地道:“我娘臨走時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緊很緊,要我一定把爹找回來。”
“我答應了。”
“那年我好像有十二歲, 也算半個小子了。出了揚州,不知道柱州在哪,只知在西北方向, 便一昧往西北去。”
“我身上沒有幾個錢, 很快便都花干凈了,餓了便去摘野果, 渴了便喝溪水,但也不是每到一個地方都好運碰上溪流。那日我不知走了多久, 只記得我很渴很餓,偶然遇到一位好心的大伯,他給了我一碗水, 我便喝了。”
“醒來, 便已被裝進了箱子里,運送到了黑窯場。”
“在那里有很多被拐來的人,有的身體殘疾, 有的腦子不太正常, 但每個人都要沒日沒夜的干活, 若敢逃跑,抓回來直接割舌挖眼。一到夏天, 那里到處都是中暑熱死的人, 尸體沒地方埋, 直接便被扔到窯中焚燒。”
“我有日也中了暑,躺了兩日實在沒力氣干活,害怕被扔進窯中燒死, 便趁夜冒死偷跑了出去。估計是覺得我不中用了,他們并沒有派人去追。”
“出來以后,我找到一條溪流,在水里泡了兩天兩夜,把命給救了回來,之后便繼續往西北去,我一直記得我娘的遺言,我要找到我爹……”
說到此處,洛笑恩猛烈地咳嗽起來,體內五臟六腑都仿佛要為之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