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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的聲音自他腦后幽幽傳來:“許大人,他們都在拜您啊。”
“在天盡頭,您就是無上尊者,最大的佛。”
許文壺的雙肩顫動了一下,未等恢復平穩,人便已經沖了出去。
“別拜了,這尸體都臭了。你應該早點將他安葬,否則腐爛之后會引發瘟疫的。”
“斷腿如何再生?你要做的應該是用藥阻止創口繼續腐爛,再這樣爛下去,你會性命難保的。”
“生老病死乃為人生常態,正如四季變換,落葉歸根,凡人如何強求?不如頤養天年,珍惜當下時光。”
“牛被牽走了你應該報官,一個人找很難,但若官府出人幫你去找,很快便能幫你找到。”
“若遇不公之事,更該報官才是,自有官府為你主持公道,由法制決定對方償命與否,何必自己動手,以命抵命,斷送前程?”
他把人都攙扶起來,挨個耐心解釋。
里面,李桃花還在忙著上發財香,壓根沒察覺身邊已經沒人了,直到聽到興兒大喊“別打了”,她才回過神來,跑出了佛堂,沖進人堆里,將被群毆的許文壺一把薅了出來。
許文壺滿臉淤青,氣喘吁吁,衣服被撕的滿是窟窿,披頭散發,一身狼狽。
李桃花怒火攻心,活似護崽的母雞,叉腰擋在他身前,面朝暴怒的信徒道:“還有沒有天理了?有沒有王法了?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呆子,招你們惹你們了,至于把他打成這個樣?你們去找條狗欺負都比欺負他要有人性得多!”
許文壺木木站在她身后,滿臉呆滯,雙目發直,上下唇翕動著,喃喃發出聲音,“夠了……”
李桃花轉過頭,“你說什么?”
許文壺忽然抬起頭,一步步走回臺階上,走到王大海的身邊,混亂的一身,只有雙眸在此刻無比清亮,直直盯著對方道:“王員外,夠了。”
王大海噙笑反問:“許大人此話何解啊?”
“你靠賣藥起家,乃是天盡頭最大的藥商。”
許文壺雙目炯炯,字字沉重,“你將藥價定的如此虛高,百姓抓不起藥,便只能將生死寄托神佛之上,可這樣只會讓他們越來越荒謬無知,不將自己與他人性命當作回事。當務之急,便是你將藥價調回正常,人人都看得起病,吃得起藥。”
“如此性命有了保證,他們的頭腦才能轉動。才能激發民醒,開啟民智。”
第10章 陳年舊案
“許大人可知,天盡頭的縣令,任期總共有多久?”
王大海并沒有順著許文壺的話回答,依舊是笑瞇瞇的,淡淡問出這么一句。
許文壺未料到他會這么回答,明顯晃了下神。
王大海轉臉看著底下的男女老少,眼底輕蔑如看螻蟻,云淡風輕地道:“小老兒告訴您,至多不過四年。”
“天盡頭,天盡頭,都到天的盡頭了,您覺得,這里還會有人管嗎?”
“在此地,朝廷推行任何指令,光是傳達而來,便要起碼半年的時間,若有事上報,僅一個來回,一年的工夫便過去了。若推行新律,僅是想要初見成效,便要三年時間。”
“三年吶,所謂政不下鄉,緣由便來自此處。”
“小老兒慚愧,在此地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也不過是個小小財主,出了天盡頭,誰都不用將我放在眼里。可若是天盡頭以內——”
王大海笑而不語,意味卻已分外明顯。他重新看向許文壺,“許大人年少氣盛,很能令人欣賞,畢竟,人都年輕過。但許大人要記住,人不會永遠年輕,不會永遠靠一腔熱血與這世道抗爭,不如眼光放得長遠一些,想一想哪些是不必要的,哪些才是對自己真正有利的。許大人是讀書人,自然明理曉事,這其中孰重孰輕,想來許大人此刻內心已然清楚,不必小老兒來多言。”
福海寺靠山而建,山中風大,站的高了,身上便涼。
許文壺殘破的衣衫被風吹皺,眼底亦被吹紅,但他開口,歷來溫和近乎怯懦的聲音竟無比有力:
“王員外的意思,是要本縣不要多管閑事,安分守己當好自己這個芝麻官,只等朝廷調職的指令下來,便遠走高飛,一去不回?”
王大海不置可否,只是微笑。
佛堂里繚繞的煙絲籠罩住漆黑佛母,陰森的兩只血眸隔著煙霧,靜靜觀察堂前一切。許文壺迎風呼出口氣,倏然之間遍體清涼通透。他對王大海道:“話既至此,道不同不相為謀,王員外好自為之。”
他下了層層臺階,背影離開的毅然決然。
“公子,馬車在那邊,你走錯路了!”興兒沖他喊道。
許文壺未回頭解釋,一昧往前行走。
李桃花看著許文壺的背影,抬頭,剜了一眼王大海。
她其實對那云里霧里的對話并沒有聽太懂,但她看得出來,許呆子好像生氣了。誰讓這種反應慢好幾拍的人生氣,她簡直難以想象姓王的老不死的到底都干了什么。
李桃花追上許文壺的腳步,兇巴巴道:“等等我!”
*
三人一路走回城里,場面難得的安靜,誰都沒話可說。
直走到市集,經過賭坊,門口所有人都跟餓狼似的盯著他們仨,興兒才趕緊捂緊荷包,惴惴不安道:“他們不會要搶錢吧。”
李桃花安慰他:“放寬心,不要擔心天盡頭的人會搶你的錢,因為他們一定會搶你的錢。”
興兒嗆她:“少說風涼話了,你也是跟我們一起的,你就不怕他們連你一塊搶了?”
李桃花很不屑的對他一哼,“我可是本地人,本地人才不搶本地人。”
話音剛落,忽然便躥出來一道人影,徑直往李桃花身上撲去,一雙臟手在她身上胡亂摸索,“錢!錢!錢!”
許文壺渾渾噩噩迷糊了一路,此刻終于清醒過來,將只會寫字的手攥成拳頭,怒氣沖沖道:“光天化日之下豈能如此放肆,李姑娘莫怕,我來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