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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興伯跟著黑衣人坐上馬車,朝南駛去。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功夫,車外的風忽然急了,一根箭矢破空而來,深深扎入車壁之中。與此同時,黑衣人猛然爆起,持刀攻向長興伯,幸虧長興伯反應敏捷,避開了這一刀,利落地滾下了馬車,落在雪地上。
這人是來殺他的!
長興伯不敢耽擱,趕忙爬起,顧不上赤足踩在雪地里的刺骨寒冷,在街巷之中狂奔起來。
寒風卷起地上散落的枯枝落葉,簌簌作響。
長興伯已不知拐過多少個巷口,被人圍堵過多少次,只是一直跑啊跑,終于甩掉了身后的追兵。
更鼓聲遠遠傳來,沉悶而緩慢,帶著些許蒼涼與孤寂。
長興伯稍微停頓腳步,陡然發現他竟然逃到了菜市口。
每年秋后,經刑部復核后的死刑犯均會在此處行刑。
高聳的刑臺之上,黑漆漆的木樁上殘留著斑駁血跡,早已干涸成了暗褐色。
倏爾,夜風擠過狹窄街巷,發出低沉的嗚咽。
——有人追來了。
長興伯顧不得那么多,疾步朝前逃去,一個月白勁裝的女子堵在了他面前。他調頭朝另一個巷口奔去,這次是一個身著黑色男裝的女子攔住了去路。
長興伯舉目四望,只見埋伏在屋頂墻頭的人逐漸現出身形,將此地團團圍住。
這是一個陷阱。
他無路可逃。
“你們是誰?”長興伯本能感到不對勁,這不是成王做事的風格。
無人應答。
“沙——沙——”
是車輪軋過雪地的聲音。
長興伯回頭,一輛四輪馬車輕巧地停在了菜市口。
夜色朦朧,長興伯看不清車檐上懸掛的銘牌,只見一位素衣女子率先跳下了馬車,然后是兩個丫鬟。最后,車中露出一角紅色,身著大紅羽紗氅衣的年輕女子走下馬車,頂著風雪,朝他的方向而來。
幾息后,他終于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他的視線在打頭的張月盈身上久久停留,然后鎖定了跟在她身后的于夢憐。
長興伯自嘲一笑,他總算憶起為何會覺得適才攔路的黑衣女子眼熟。那個人分明是太夫人身邊那個叫晨風的武婢,去歲壽宴時,擊落了他落向張懷瑾的劍鋒。
“叔父是不是沒有想到來的人是我?”張月盈的嗓音在風中格外清晰。
“盈姐,你是來殺我的嗎?”夜風吹得長興伯襤褸的囚衣漂浮。
“是啊,叔父猜得可真準。”張月盈毫不拐彎抹角,直接承認了來意。
隨著她的行動,鮮紅的大氅之下,依稀可辨是一身縞素喪服。
張月盈邊走邊道:“從前我最不喜白衣,因為這個顏色代表著死亡,但今日剛剛好。”
長興伯感嘆:“也是,殺父殺母之仇,豈是牢獄之災可抵?你應當想盡所有法子,用盡一切手段,什么也不顧,什么也不管,讓我這個仇人受盡折磨,生不如死。”
他的聲音帶著蠱惑:“果然都是張家人,身體里流著同樣的血,盈姐你和我是多么相似啊。”
“不,我們一點兒也不像。”張月盈搖頭,嘴角勾出諷刺的弧度,“我用計只是為了報仇而已,而你不折手段、殺兄殺嫂,只是為了奢望本就不屬于你的東西。”
剎那間,長興伯突地暴起,向張月盈襲來。晨風彎弓搭箭,兩根羽箭穿過他的腿骨,將他死死釘在了刑臺之上,連張月盈的頭發絲都未曾夠到。
“晨風,”張月盈道,”
借劍一用!”
她抬手,接住晨風扔來的寶劍,正是群芳宴上她作秋風劍舞的那一把。
摩挲著劍柄的凸出的花紋,張月盈深吸一口氣,拔劍出鞘,刺目的銀光霎時照亮她的瞳膜。
“謀人性命者,當棄市。”
“我提劍,來殺你!”
長興伯這樣的人最怕的莫過于死了,只要人還活著便一刻壞點子不停,人死燈滅,去下那閻羅地獄,跪著向枉死之人求饒謝罪才是他最好的歸宿。
看著一步一步持劍靠近的張月盈,長興伯笑聲蒼涼:“盈姐,叔父我啊,走到今日,沒有半分后悔。憑什么你父親就能擁有一切,只要有他在,我就只能是那個默默無聞的長興伯府二公子,沒有人能看到我!”
“那也不是你殺我爹、害我娘的理由!”張月盈怒不可遏,握住劍柄的指尖泛白。
長劍落下的前一刻,她聽見長興伯說:“盈姐你生氣的模樣真同你娘一模一樣。你知道嗎,那年的山海居墻頭看見她的人不止你爹,還有我啊。只是她從來都看不到我。”
凜冽的寒光閃過,長興伯直覺脖頸一痛,無數的鮮血噴涌而出。
他緩緩向后倒去,呆呆地凝視著深黑的夜空,不見一絲云朵。
同是伯府之子,大哥母親的出身還不如他,憑什么自己處處都不如。
讀書之時,大哥一點就通,文思泉涌,錦繡華章一蹴而就。書院的教習只會對他大加贊賞,對他連一點眼神都不曾施舍。
科考之時,大哥高中探花,跨馬游街,眾人簇擁。而他只得了二甲,旁人說起也只會稱他為張探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