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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盈喚了聲“祖母”,上前扶住楚太夫人手臂。
楚太夫人一個眼神示意,春燕點燃三炷香交到張月盈手里。
楚太夫人道:“依咱們家的習俗,除夕年夜飯前必要向先人祭祀進香,喚你過來,便是讓你給你爹娘叩個頭?!?
“孫女明白。”張月盈拈起三支香線高舉過頭頂,姿態虔誠地作揖三次,復又跪在早備好的蒲團上叩頭三下,末地將香線插入香爐之中,雙手合十,閉目祈禱。
她并不清楚此刻九泉之下的雙親是否能夠聽見她的心中所想,只是娓娓道來,說自己一切安好。
少頃,張月盈睜眼,眸光微轉,低頭見沈鴻影跪倒在一旁的蒲團上俯身叩拜,一舉一動皆極盡虔誠,而后起身恭敬地對著牌位揖了一下。
沈鴻影抬眸與張月盈對視,看著她略帶驚訝的眼睛,說道:“我娶了泰山和泰水大人的女兒,理應向他們答謝,謝他們將你帶來了世間。”
張月盈怔愣,久久未言,只對沈鴻影綻出一個笑容,手指悄然探出,在衣袖掩映下輕輕拉住他的手。
年夜飯已在別院正堂備好,暖意融融,燭火輝煌,各類佳肴滿桌,丫鬟們在堂外活動,時不時傳來聲聲笑鬧。及至翌日子時,爆竹聲嘩啦啦響徹云霄,張月盈捂著耳朵,看著外頭爆開的璀璨煙火。
“祖母,”爆竹煙花的余燼煙塵逐漸消弭,張月盈對楚太夫人敬了杯酒,“孫女在這里祝您新年萬事順意,無有再操心之事。”
楚太夫人亦舉杯,酒液尚未下肚,便聽張月盈繼續道:“您之所謀便交由我來辦吧?!?
端著酒杯手一頓,杯中酒液傾倒而出,灑了一地。
“盈姐,你這是何意?”
“就是祖母心中所想的那個意思。”
“你可知道……?”
“孫女很清楚,也早就想明白了。死的乃是我爹娘,我的血肉至親之人,如此大仇孫女豈能假手于他人?更何況祖母已為我綢繆多年,發間白霜都多了幾分,何該是頤養天年的年紀,孫女豈可讓您繼續操勞?”張月盈說著,手指捋下楚太夫人鬢間的一根銀絲,“祖母知我,非軟弱無能之輩,只要拿定了主意,誰都奈何我不得?!?
“縱然我不同意,你也會執意去做?!背蛉伺牧伺膶O女的手背,無奈長嘆一聲,從張月盈知曉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還能說什么,只能支持,“說吧,你打算怎么做?”
張月盈道:“如于小娘那般的人,祖母還偷偷藏了幾個?”
她近日細細思量,于小娘的事情中還有幾處疑點,也讓人去核實過,如今還在玉山書院教授香道課的朱教習曾經出入過紅楓山莊。
紅楓山莊與鈴蘭莊皆是皇甫將軍及威遠伯一家暗中控制拐賣女子的地方,不過,與鈴蘭莊相較,紅楓山莊更加隱秘,所安置女子均不買賣,而是被加以訓練后送入各個達官貴人府中。于小娘便被豢養于紅楓山莊,朱教習肯定早與她打過照面,亦或者更往深處想想,就是于小娘有這樣的人身在其中,朱教習才會得了楚太夫人授意,接了請托入紅楓山莊授課。
楚太夫人肯定了張月盈的想法:“盈姐猜得不錯。于小娘父親的死和她家的家破人亡并非湖州通判為討好上司執意所為,更準確來說,就是你二叔父直接授意,而不是他說得那般無辜清白?!?
“當時,本要直接送給他的于小娘的姐姐堅決不從,在通判府懸梁吊死了,于小娘被藏匿起來,過了幾年才被送入長興伯府。朱教習得我授意,給過于小娘兩個選擇,一是我想法子將她弄出來,二就是我不插手一切照常不變,她選擇了后者。類似情況的還有幾人,皆藏于揚州?!?
張月盈道:“煩請祖母安排他們上京,交予我,我自有打算。”
楚太夫人應了。
宮中雖中宮虛懸,然太后尚在,大年初一全京城的命婦均要入千秋宮向太后請安,楚太夫人告了病,張月盈卻不能幸免。因要先自郊外進城再入宮,她便沒有再睡,換了身誥命禮服,待天蒙蒙亮時與沈鴻影二人乘著馬車往皇城去了。
路上,她卸下沉重的頭冠,輕輕靠在沈鴻影肩膀上小憩了片刻,嘴里不時嬌嬌抱怨幾句。大約過了快一個時辰的功夫,張月盈只覺肩膀被人推了推,迷迷糊糊睜開眼,聽見沈鴻影柔聲提醒道:“宮門到了?!?
張月盈瞬時清醒,忙讓沈鴻影協助她戴上高高的頭冠,細細整理好身上的琳瑯配飾,端端正正地下了馬車。
宮門外車馬不少,甚至排起了隊,張月盈和沈鴻影繞過長隊順利進了宮門,一同走過一段幽深甬道,兩人就要在前方的岔路口分別。張月盈要走右邊去千秋宮,沈鴻影則要去左邊的福寧殿參加元日大朝拜。
臨別時,沈鴻影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囑咐道:“凡事當心,如今的皇祖母不能全信?!?
以他對太后的了解,此番他暗中剪除楚王與成王麾下大半勢力,將二人逼至如此頹靡境地,太后心中定然對他頗有微詞。畢竟,太后對他素來的安排就是做個富貴閑散的病弱王爺,能保全自身便足矣,從未想過他竟會染指那至高權位。
張月盈點頭。
元月初一,難得艷陽高照,宮道兩旁的雪俱化了,散出了森森的寒意來。
千秋宮仍是派了胡嬤嬤出來迎張月盈。
她跟著胡嬤嬤穿過抄手長廊,余光瞟見幾位滿頭銀絲的國夫人畏畏縮縮地候在殿外,身后跟著的是其余大大小小的命婦。
胡嬤嬤覺察到張月盈的視線,心知她才嫁入皇家半年不到,之前從未見過這等場面,解釋道:“太后娘娘卯時三刻方起,梳妝最少也要半個時辰,接見各位夫人們也要等到辰時三刻往后了。千秋宮的宮室有限,要先供著宗室的各位公主、王妃們用,外頭的這些夫人們便顧不著了。不過王妃殿下放心,太后娘娘最是體恤下臣,給夫人們備著的手爐正在燒,待會兒也會有宮人送去,不會叫任何一個人凍著。”
張月盈順著胡嬤嬤的話頭稱贊了幾句皇祖母圣明體恤之類的官話,目光在等候的命婦群內巡駿
而過,終于在第四排的位置找到了小馮氏,而大馮氏仍舊抱病未來,只是這一次不是她主動生病,而是被長興伯拘禁在了府里。
守門的宮人暖簾,張月盈方跨入偏殿,便覺暖風習習,里面點了好幾個熏爐,飄蕩著濃烈的沉水香味。信陽大長公主坐在靠前的位置,側頭同平王妃說著話,柳南汐跟在康樂縣主身邊熟練地同宗室女眷問好。張月盈從旁過時,隱隱聽見某位郡王妃正大力向康樂縣主推銷著自己娘家的侄子,而康樂縣主僅是笑笑不語,并未答應什么。
再往前便是皇甫德妃和黃淑妃的位置?;矢Φ洛鷿M減愁容,拉著外甥女兼兒媳的楚王妃詢問著兒子還有娘家的狀況。成王妃病得沉重,成王府時不時傳來病情危重的消息,張月芬于是代行其職,跟隨在黃淑妃身邊侍候。
兩柱香燃盡,宮里的銅鐘敲響三下,宗室命婦們一同排隊涌入千秋宮正殿,太后身著祎衣高坐寶座,冷眼看著眾人對她三跪九叩。
禮畢,各人依次落座,太后眸光微轉,環視殿內,最終落在張月盈身上,頭一個點了她問話。
第102章 上元沈鴻影擒住她不安分的手指抵在唇……
“今日為何未見長興伯太夫人與長興伯夫人?”太后問話雖然語氣平和,但有沈鴻影的提醒在先,張月盈仍不敢輕忽。
張月盈沉穩回話:“承蒙皇祖母關懷,冬日天寒,祖母不慎染病,于京郊別院療養,雖有所好轉,但久病不堪見鳳顏,恐惡了皇祖母興致。”
至于大馮氏,她是半個字都未曾提及。
太后略微沉吟,看出張月盈是個沒有縫的蛋,垂眸看向坐在后面的小馮氏,問:“馮氏,襄王妃久不歸寧,怕是不清楚你們府中情況。你既為一府主母,便由你來說說你們長興伯夫人如今的病況?!?
從前元日大朝拜一直都是小馮氏來,乍聞太后提起大馮氏,她初時雖有些懵,但立刻打起了精神,對太后恭謹道:“娘娘垂問,闔府上下不甚榮光,只是大姐姐素來體弱,染了重疾,這大年節的不好出來,若是沖撞了娘娘和諸位貴人便是天大的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