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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的相見,唯有她每日出門前,在門廳內回望五歲全家福里的已故之人。
祖父母、外祖父母傾盡全力撫育她長大,她只能努力再努力,不能讓四個老人為她操心,要向他們證明她能照顧好自己,能有本事在社會上生存,能夠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奈何生老病死的規律無法打破,年邁多病的老人一個接著一個離她而去,前世的最后一刻,她剛剛收到公司的聘用offer,打電話給外祖母,接到的消息卻是噩耗,最后一個親人最終離她而去。
有一種說法,轉世重生后,多出的一生是為了彌補前世的憾。
可是這根本就是錯的。
歷經兩世,整整兩世啊!
現在告訴她,她前世一直渴望的,是她今生本該擁有了!可是……可是……她還未降世,便徹底變成了不可能!
蒼天啊,為什么要這樣待她!
“我是做錯了什么嗎?”張月盈喃喃自問。
張月盈抓住領口的衣襟,心口痙攣著痛,她低頭,喉嚨里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
“阿盈,阿盈……”沈鴻影和楚太夫人均在耳畔一聲一聲焦急喚她。
“我……”張月盈抬頭眼眶腥紅,淚流滿面,上齒死死咬住下唇,咬破了皮肉,鮮紅的血隨著齒縫溢出,嘴里滿口血腥。
“阿盈,松口!”沈鴻影徹底慌了,用手掰開張月盈的嘴巴,貼著后背攬住她,制住她的亂動的雙手,被纖長的指甲扎傷都一聲不吭,柔聲安撫道:“先別激動,深呼吸,你很難過,你很難受,我都懂的??墒前⒂悴荒軅δ阕约海绬??”
張月盈張口,卻發現自己已然失聲,只能爆發出一聲幾乎聽不清的嗚咽,一頭偎進沈鴻影懷中抽噎起來,滾落的淚,冰冷的直涼進心窩。
沈鴻影輕撫她脊背,一拍一拍安慰。
不知過去多久,已是何時,張月盈稍微平復了情緒,她仰起臉來,纖長的睫毛尚掛著幾滴晶瑩淚珠,輕輕一顫,便悄然跌落。
張月盈盡可能冷靜地問:“所以說我父母的死和誰有關,可以告訴我了嗎?”
第100章 戲中人初為觀戲人,終成戲中人?!?
楚太夫人頓了
頓,道:“盈姐還記得我同你說過的話嗎?”
“祖母指的是哪句?”張月盈略有不解,從小到大,祖母跟她說過的話多了去了。
“咱們剛回京城后,你院子里鬧過的那一遭?!?
楚太夫人的意思已經給的很明確了,心思玲瓏如張月盈怎會仍不解其意,“那時候伯夫人和二嬸把我當做斗法的由頭,看似是叫二嬸徹底得罪了我們,實則一旦功成,獲利最大的是伯夫人,她也就是做局之人?!?
而張月盈之父張垣不幸身故后的最大贏家——
張月盈眼中寒光閃過,齒貝緊咬,一字一頓道:“是二叔父?!?
十六年前,老長興伯仙逝已久,張垣早已襲爵并坐穩了伯爺的位置,長興伯作為伯府次子雖已入仕且還未分家,但儼然徹底與爵位無緣。可一場意外后,兄長身死,遺腹之子又是女兒,長興伯便成功兄終弟及得了爵位。
可不就是獲益甚豐嗎?
張月盈默默攥緊了拳頭。
楚太夫人頷首,往香爐里添了些香粉,青煙裊裊升起,她的聲音格外清晰:“我本也以為那只是一場意外,可是你半歲時,侍奉明珠生產的一個仆婦突然失足落水死了。這個仆婦是我從揚州帶過來的,跟伯府的下人結了姻親,她死后不久,你二嬸便將她的丈夫兒女全部放良,給了大筆銀兩遣出京城。”
“只可惜了,那是他們全家的買命錢。我察覺不對,派人趕到時,他們全家都快要死絕了,活著的幾個性命攥在我手上,那便由不得說或不說了?!?
張月盈嚅囁道:“是那個仆婦殺了我娘,對嗎?”
生產乃是女子的一道檻,只需稍有意外,甚至不會被人察覺就能直接將人推入鬼門關,當年的葉皇后是,徐明珠亦是。
假若張月盈生下來是個男孩,那么依照禮制,縱然她還是個連泡泡都不會吐的襁褓嬰兒,長興伯的爵位都應該歸她繼承,所以必須要想辦法讓還未出生的她死掉。
“順著這條線摸上去,雖無確實的證據,但我該猜到的也都猜到了。”
于是,楚太夫人當機立斷以觸景生情為由帶著張月盈搬去了揚州,臨走時還親自上書皇帝,自言不忍于國有功的繼子斷絕香火,懇請陛下垂憐,令其后繼承爵位者必須為繼子接續血脈,這才有了后來小馮氏讓大馮氏進門,以及此后長興伯府這雞飛狗跳的十余年。
熏爐里的木炭燒得噼里啪啦,火星四濺。
張月盈坐得筆直,纖細的手指搭在茶杯上,緊扣著杯沿:“所以,祖母突然從伯府里搬出來,是打算……”
“是?!背蛉嘶卮鸬盟?,絲毫不拖泥帶水,“不過,我現在改主意了。”
正說著,楚太夫人的視線落在沈鴻影身上,意有所指。
沈鴻影被楚太夫人與張月盈這般盯著,心中一凜,自然要立刻表態:“我兩年所得的殘卷載有修筑淮河堤壩所用的土方、磚石、糧食等。而我看過官方給出的記載是:‘鴻禧二年,工部遣司水監主事黃義康筑淮州堤壩,戶部撥銀四十萬兩?!?。按當時的物價換算過來,就算層層盤剝,中間最少也有十萬兩白銀不知所蹤?!?
黃義康便是黃淑妃的二弟小黃伯,也就是長興伯新結的親家、張懷仁的未來岳父。
“身無才干,因女子裙帶而居于朝堂,小黃伯實難服眾,父皇為了讓其更進一步,明面上令當時的工部侍郎掛名擔責,實則由小黃伯主理,只待拿了修繕河道的政績,便可加官晉爵。”
然而,黃家起于微末,家底甚薄,彼時的小黃伯經不住誘惑,昧下了許多公款,河堤偷工減料自然擋不住第二年淮州那場百年一遇的大洪水。
沈鴻影繼續道:“岳父作為欽差趕赴淮州,一是為了搶修堤壩,賑濟災民,二便是為了查清其中是否堤壩損毀緣由?!?
“好,很好?!睆堅掠吐暲湫?,嗓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所以小黃伯就同當時身為爹爹副手的二叔父勾兌好了,直接一了百了解決了查出端倪的我爹。一個除了礙事的兄長,一個順勢接過本就是他自己搞出來的爛攤子,雙雙得了爵位富貴。到頭來只有我爹還有哪些災民們枉送了性命!”
張月盈手猛地往桌上一拍,另一個汝窯茶杯不保,摔碎了半邊,茶水濺出,濡濕了桌布。
“阿盈,你仔細手疼?!鄙蝤櫽芭踔鴱堅掠氖挚?,確認沒有劃出任何傷口,才稍稍放心一點兒。
張月盈渾然不顧掌心疼痛,問:“祖母,你之前打算怎么做?”
楚太夫人回答:“命債當命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