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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位新總管先生也像他的老總管父親一樣,艱難地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那……偷懶的事情,可不要跟女王陛下說哦。”只要阿諾德肯點頭,他就會愿意負擔起一個孩子的重量,背著那個孩子走一段路。
……
現在他們好像都變小了,這個世界對阿諾德來說沒有那么大了。
如今,阿諾德可以俯視自己的母親,他可以清晰地看見母親頭上的白發,也能眼尖地注意到對方眼角細微的皺紋,母親還跟記憶中教導他禮儀時一樣,盤著利落而美麗的頭發,把背挺得很直。
她總是這么在意形象。
但她老了,所以再怎么挺直脊背,也不可能像年輕時那么精神。
阿諾德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時間的流逝,他變成幽魂時漂泊的十幾年,很多人、很多物都變了。
……就連他自己也變了。
阿諾德不喜歡一成不變的事物,因為沒有變化就意味著毫無波瀾,一聽就很無聊。但是他現在卻不那么喜歡變化了。
要問他為什么,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有種莫名的悵然,他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
他的人生以七歲那年作為分水嶺,他在七歲時遭遇了世俗意義上的死亡,無論是生理性的,還是社會性的。
至今英國還有家庭保留著十幾年前小王子遇刺的報紙,只要愿意去查,就能知道女王曾有一個不幸早夭的孩子。
他回憶起子彈洞穿身體的疼痛,倒是沒有多少畏懼,他其實并不怕痛。
七歲的生日那天,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不是從胸口涌出的鮮血,而是母親壓抑的哭泣。他天生對疼痛不太敏感,仿佛調低了痛覺感官。
即使被子彈穿透了內臟,他也只是覺得不太舒服,尖銳的感覺難以忽略,不過倒是沒有哭喊的沖動。
他能感覺到生命力在流逝,但是比起這個,他更在意的滴到他臉上的滾燙液體,真的很燙,讓他至今回憶起來,都會不由自主地瑟縮一下。
……你在哭嗎?媽媽。
他從來沒見過媽媽哭過,她在他面前永遠是可靠的模樣,他可以拜托媽媽做任何事。
媽媽從來不會對她的孩子食言,從來都是說到做到。她是個很慷慨的媽媽,作為她的孩子,他只需要當一天的乖孩子,趴在桌子上睡一天的覺,媽媽就會愿意把她十二歲的生日禮物——一頂漂亮的王冠轉送給他。
他喜歡那頂王冠,媽媽也很喜歡,而且那頂王冠對她來說意義重大,但對他來說僅僅是一個漂亮的小玩意兒。
但是媽媽還是毫不猶豫將王冠送給了他,事實上,在他開口之前,他就知道媽媽會答應了。
“媽媽,我想要那個王冠。”他指著那個擺在玻璃展柜里的王冠說道。
“那你今天乖一點,好不好?只要乖一點,媽媽就把它送給你。”
因為他比王冠重要。
“媽媽,我比王冠重要。”他曾這么對媽媽說道,語氣十分篤定。
媽媽愣了愣,反而笑了,“你說得對——”她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你是我最愛的——”
那雙溫柔的綠眼睛注視著他,“——也是最重要的。”
“我早就知道啦——”他扯著媽媽裙子上的褶皺花邊,笑嘻嘻地說道,“媽媽最愛的只有可能是我。”
“哦?”媽媽又笑了,捏了捏他的臉蛋,“那你愛不愛媽媽?”
“……”
七歲前的他大概是幸福的,世界上沒有哪個孩子能像他一樣幸福了。
所以當他意識到生命即將抵達終點的時候,他也沒有抱怨生命的短暫,只是在彌留之際忍不住心想——
我走了,媽媽怎么辦?
那天媽媽問他的問題,他還沒有回答。
他忽然有點后悔沒能給出答復了。
七歲之后,他就成了一抹孤魂。如果將成為孤魂的那十幾年計入年齡之中,他現在應該是二十來歲,是個青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