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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瑯麻木地讓她推著自己去了。那時他感覺自己的心是空的,聽聞老太太已到了彌留之際,他的反應就像是聽見今夜要下雨那樣尋常。
掀簾進屋,沈瑯聞見了一股熏人的藥腥氣,伴隨著一股隱隱約約的、木頭腐敗的陳腐氣味,架子床的幔帳里探出一只枯老干瘦的手,上上下下,似乎在試圖抓住什么東西那樣抖動著。
“明、明兒。”
沈瑯讓身側的丫頭掀開半面床帳,老太太半睜著眼,看見是他,喘氣聲頓時更重了,有個小丫鬟一邊哭泣,一邊用帕子替她擦去唇角溢出的血沫。
哪怕已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了,老太太依然用那種仇恨的目光瞪視著他,她的聲調古怪,活像是脖子上漏了個洞:“都……是……你。”
沈瑯沒出聲,只面無表情地盯著她一張一合的唇。
她說,都是你!
我拼死生下了三個兒子,統共就活了明兒一個,是你克死他的。
為什么你不死,為什么你還不死呢?老太太口齒不清地罵,沈瑯看見有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他聽人說了,這一次走船,原只有沈皓明一人去的,只是盧綃云不知從哪里聽得了消息,說那金陵城外有一座大廟,里頭有個方丈,手里有治癱的偏方,她怕只沈皓明一個人去求藥,顯得不誠心,因此便起興一道去了。
沈瑯有時候總忍不住想,若是他早放下了,不那么逼她,或早早地就死了,說不定她也遇不上這一劫。
老太太仍在咒罵,沈瑯扯過丫頭手里的布帕,然后用手隔著帕子捂住了那張不斷張合的嘴。
“別吵了,”沈瑯很溫柔地低聲道,“你要死,就安靜地死。”
……
屋門突然“吱嘎”了一聲,逼的沈瑯從回憶中驚醒。
抓住桌沿的指骨微微泛白,他猛地轉頭,看清站在門口的那個人是仇二。
不是薛鷙。
這人也不說話,只是站在那里。金鳳兒方才去廚下拿午飯了,眼下屋里只有沈瑯一個人在。
在他的目光注視下,仇二終于動了,他緩步走到沈瑯面前,然后朝他攤開手心:“這是不是你的?”
沈瑯垂眸看了眼,仇二掌心里放著的是他丟失的那只碧玉耳墜。
“你在哪兒撿到的?”他問。
仇二沒好氣地:“我哪記得了?不知道哪個草堆里看見的。”
“你要是不要?”仇二又說,“不想要,我就拿去丟了。”
沈瑯的眼神在那只耳墜上停了停,好半晌,才終于伸手去拿。他動作時,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劃過了仇二的掌心。
仇二頓時感覺到了一股奇異的癢,他皺了皺眉,倏地便將那只手收了回去。
“多謝。”
見他神情詭異,沈瑯隨口客套道:“要坐下吃盞茶嗎?”
他以為按照仇二的個性,聽見這句話,約莫只會沒好氣地丟下一句“不用”,然后轉身就走,可誰知他竟然真的在他對面坐下了。
“那個叫什么金什么鳳的上哪兒去了?”
“廚下。”
見沈瑯并沒有要給自己倒茶的意思,仇二干脆自個伸手去拿茶壺,可倒出來,里頭卻只有涼水。
“茶呢?”他問沈瑯。
“要等金鳳兒回來現點。”
仇二看向他的眼睛,只半刻,便又挪開了目光:“三哥常說你這里的茶水好吃。”
“是嗎?”
仇二沉默地喝了一杯水,隨后又自顧自地再給自己倒了一杯。
兩人之間實在沒什么話好說,好在在仇二把茶壺里的涼水徹底喝完之前,金鳳兒就回來了。
看見仇二在屋里,他像是嚇了一跳,面上略微有些怔楞,但很快便又恢復了正常:“……二爺怎么來了?”
“他撿到了我的耳墜,”沈瑯道,“二爺好意送來,你快替他去點杯茶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