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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術知道景培心里害怕,許術自己也沒底,但越是這樣他越不能怕。景培現在只能依靠他,他心疼景培,卻不能為他分擔病痛,許術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更可靠些,一點脆弱一點擔心一點猶疑都不能有。
生病的人容易自我意識膨脹,自我厭棄或是顧影自憐,許術不能讓景培背著兩個人的負面情緒繼續往下墜。
第二天他們一大早就收拾出門,許術依舊戴著圍巾,景培換了件短款羽絨服,兩人到醫院時還不到八點半,主治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看起來很溫文爾雅的男人。
他先給景培安排了幾項檢查,許術讓景培在檢查室外面坐著等,自己拿單子下樓繳費。
一樓有小孩兒咋咋呼呼地從背后跑過,什么東西落在地上的聲音。許術站在窗口前排隊,鞋跟突然被輕輕撞了下,他低下頭去看,是一部手機。
許術彎下腰去撿,指尖先觸到比他更快的另一個人手背的皮膚。
那只手一顫。
許術愣了下,抬起頭去看,卻對上一雙惶惑的眼睛。
許術知道自己這次回來是有概率見到季康元的,也想過見到他之后自己會是什么反應,對方會是什么反應。
許術以為季康元會繼續偏執,或者如當年責備他分手一般責備他的離開,或者恢復正常,兩人可以略一點頭后相忘于人潮;而許術自己呢,可能還有恨,或者怨,或者會給季康元報復般的明嘲暗諷。
但竟然所有的猜測都落空。
季康元撿起手機后也直起身,他臉上的表情在短暫而莫名的懼色后很快變成一個有些拘謹的笑,笑得很不熟練般;許術看著他,腦子里無愛也無恨,只覺得他瘦得像變了個人。
或許也不全是瘦的緣故,還有他身上沉沉的暮氣。
季康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右手拇指不自覺地用力摳了摳手機,一副想要說什么的表情。
許術很快從這次突然的相遇中回神,隊伍已經排到他了,許術便轉過身去繳費。
“哥……”
“湯圓兒,來這兒干嘛,小飛在樓上。”趙成的聲音。
許術交完費回頭,正對上一道恰好朝他看來的視線,看清對方的樣子后許術驚得一怔。
趙成在他錯愕的目光下抬手抹了把白了一小半的頭發,神態淡然道:“回來了?”
許術點點頭,張了張口,有些說不出來話。
趙成的模樣與其說是淡然,不如說是心如死灰后的疲憊。
這一世他走后到底發生了什么?好像除他周圍以外的所有人都大變樣了,許術覺得自己仿佛穿梭進了個異世界,每一處都合理,卻處處透著反常。
“生病了?”趙成仿佛沒看到他的反應,臉上表情沒什么變化。
許術刻意忽視站在一旁的季康元落在自己身上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專注目光,盡量保持聲音如常道:“沒,家里人在樓上看醫生。”
“行,保重身體。”趙成呼出口氣,側頭看向一邊。許術自覺沒什么別的要聊了,他們現在的關系實在有些尷尬,但就在他開口打算道別時,趙成又突然啞著嗓音說,“不忙的話可以來看看小飛,他挺喜歡你的。”
把景培送進檢查室,檢查過程大概要二十分鐘,許術靠在門外的墻邊站了會兒,抬步去了關小飛的單人病房。
季康元就在門邊站著,專門等著給誰開門似的,許術一出現,目光就立刻黏在他身上撕不下來。
許術進門之前沒想到過關小飛會這么嚴重,他本來個頭就不大,這會兒看,薄得都像張紙片了。
“這是……怎么了?”他輕聲問,像是怕驚醒病床上閉著眼沉睡的人。
趙成是個平時等著人伺候,自己動手就糙慣了的人,如今也學會在熱水盆里把毛巾擰得潤而不濕,動作熟練地給床上毫無反應的人擦身體。
“從六樓往下跳,醫生說,持續性植物狀態,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醒。” 趙成說話的語氣很淡,嘴角甚至掛著抹淺笑,但任誰都能看出他這笑不是在表達心情,而是在壓抑痛苦。
“……這是,這是什么時候的事,他怎么會跳樓呢?”到底哪里出了問題?明明上一世都沒有發生的事……
“一月份的時候,他組長剽竊了他的設計,其他組員在組長的領頭下,長期孤立霸凌小飛。”趙成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忙著應付家里安排的約會,竟然在三天前才剛剛知道……”
“他還給我買了戒指,他說要跟我結婚,我卻瞞著他去跟人相親,瞞也瞞得不好,被他看見了……”趙成眼眶通紅,卻流不出淚,只一味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我也是害他的兇手……”
像被人用棍子在頭上狠狠砸了一記,許術驚得瞳孔都震了震,他腦子很亂,無意識地低聲喃喃道:“……怎么會這樣?”
許術一邊輕輕搖頭一邊緩慢地后退,心里陡然生出讓人難以喘息的愧疚和負罪感。
如果不是他扇動蝴蝶翅膀改變大家原本的人生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