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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相處
程煜輝在晚上七點離開解剖室,洗手換衣,走出局子時,滿天星斗,萬家燈火。
他開車緩緩駛進別墅,看到前廳不似從前漆黑一片,玻璃窗內透出橘黃的光亮,暖暖的。
里面的人聽到聲響,拉開門出來,站在廊上。
虞嬌的黑發挽成丸子頭,露出細長的脖頸,臉上漾起淺淺的笑容,胸前系著玫瑰紅的圍裙,也不曉是從哪里翻出來。
待程煜輝穩步走近至跟前,她掂起腳親了親他的嘴角,再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他單肩背的包,他當時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就給了她,反應過來皺起眉,沒說什么,跟在后面進了客廳。
虞嬌把包掛好,說道:“你等會兒,菜都涼了,我去熱一熱,很快的!”
“你還沒吃?”程煜輝見她點頭,冷淡道:“你自己吃吧!我在局子里吃過了。”
虞嬌勉力笑道:“你再吃點吧,味道其實不錯的。”
“不用!”他一口回絕,徑自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啪”的拉亮燈,走到陽臺抽煙,抽了半根提不起興致,摁滅丟進垃圾桶,打開衣柜拿換洗的衣物,看到在享來旅館被她弄臟的襯衫和褲子,都洗干凈熨燙好用衣架整齊地掛著,挑了 t 恤和短褲,想下樓洗澡時,無意瞥到桌上放著虞嬌的錢包,他頓步略思忖,走過去抓起打開,看到一張照片,細看不是她。是個長相甜美的女人,烏黑濃密的長發搭在肩上,翹鼻肉唇,笑的眼睛成了月牙兒。翻了翻除一張銀行卡外,另有兩張一百的票子及零碎錢。
程煜輝把錢包放回原地,拿著衣褲下樓,虞嬌一個人呆呆坐在桌前,背影單薄,也沒動筷,不知在想什么。
他進了衛生間,默默站有會兒,忽然低咒一聲,轉身走出來,一直走到飯桌前,拉開椅子坐下,看看菜色,咬著牙問:“紅燒肉呢?糟香魚頭呢?飯也不盛,你讓我吃什么?”
虞嬌先還怔怔地看著他,聽到他的話,黯淡的眼神瞬間閃閃發亮,笑著站起身:“都在灶上熱著呢!我去端來。”她歡喜地跑進廚房,很快肉香魚鮮味氤氳滿桌,給他碗里盛了滿滿的白米飯。
程煜輝去酒柜里拿來兩個高腳杯和一瓶紅酒,開瓶后給自己倒一杯,給她也倒了一杯。
虞嬌挾起一塊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放到他碗里,他喝口酒,低頭吃著,聽她問:“好吃嗎?”
他拒絕回答這類問題。
虞嬌把魚頭上最嫩的兩瓣肉也挾給他,嘴里說個不停:“這是千島湖野生的花鰱大魚頭,賣魚的說每天就進兩個,只賣有緣人。比人工養殖的肉質緊實新鮮。我里面還放了粉皮,筍干,香菇和咸肉,你嘗嘗粉皮,是紅薯粉做的,怎么煮都不爛,吃嘴里滑溜溜的,糟鹵我在超市買的,可惜酒香味不太濃,下次我自己來做糟鹵,這個魚唇你吃不吃?”
程煜輝面無表情地喝著酒,看著她濕紅的小嘴一張一闔,還挺嫵媚......魚唇有什么吃頭。
虞嬌又問:“魚眼睛吃不吃?”她在廣州的時候,有的人就最喜歡吃魚眼睛,軟嫩,還會在嘴里迸汁。
程煜輝把紅酒一飲而盡,蹙眉開始吃米飯,魚眼睛,誰愛吃誰吃去!
虞嬌還在嘰嘰咕咕講個不停,全是人間煙火氣,程煜輝暗想,舅舅的規矩最多,食不言寢不語,她這樣的他不知道會有多嫌棄!
他也嫌棄,他五年來一個人吃飯已成自然,現在兩個人反而不習慣!
他還想不通,五年前她把他害的那么慘,她此時怎么做到跟個無事人似的?!
他一瞬間胃口盡失,默了默問:“你打算什么時候走?”
虞嬌“哦”了一聲,立刻道:“吃完飯我把廚房收拾干凈就走。”
“你不用忙,明天會有清掃阿姨來!”
“沒關系的,時間還早,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虞嬌頓住,忽然驚覺或許他是希望自己趕緊離開的,連忙把碗底最后兩口飯吃了,站起來道:“我去拿一下錢包!”轉身之間,笑容斂收,抿緊嘴唇,神情有說不出的難過。
她努力的說笑,希望他能變得高興些,但她還是失敗了。
其實他并沒有趕她走的意思......他就那么一說!隨她怎么想吧!程煜輝去酒柜倒了杯威士忌,仰頸喝了一口,喉嚨火辣辣的。
虞嬌再從樓上下來時,飯桌前已沒有人,他大概往衛生間洗澡去了......虞嬌還是把碗筷疊起放到廚房里,把桌子擦干凈后,方走出客廳,卻意外地看見程煜輝站在廊前抽煙,他煙癮還挺大的!
虞嬌欲說什么還是咽了回去,只道了聲再見,便朝院門口走,身后傳來他清冷的嗓音:“我開車送你!”
她不同意:“你喝酒了!我正好晚飯吃的有點多,想走一走!”
她的手扣上門把,卻看見門上映出一道黑魆魆的人影,影子不斷地擴張,最后幾乎把整個門面都霸占了,隨之而來的,酒氣、煙味及灼熱的氣息,燙得她頸后的汗毛都豎起來,本能的回轉身,才發覺不知是何時,程煜輝近在咫尺,他還在不斷地欺近,她后退兩步,背脊貼在門上。
燈光落在他的身后,虞嬌很難看清楚他此時是什么表情,只得推了推他的胸口,輕輕地問:“程煜輝,你喝醉了嗎?”
她的手指被他趁勢攥握在滾燙的掌心里。他沉默著,忽然低聲說:“五年前,我拜托舅舅找到趙局長,就想見你最后一面。趙局長說,你的檢舉揭發不止扳倒了孟毅仁,還令其背后的毒販損失慘重,為防止遭到他們的打擊報復,你和你姆媽堅決誰都不肯見,你們正在辦理出國手續,便是一時半會出不去,也會離開上海改名換姓去過新的生活。唐馨,你去過新的生活了,你搖身一變成為虞嬌,和父親虞令虎生活在一起,在佛山武館里度過你的春秋寒暑,很逍遙自在吧!你有沒有想過我呢?我怎么辦?我還活在過去里!你讓我怎么走的出來?我度日如年,我走不出來!”
“對不起!”虞嬌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心如刀絞。
程煜輝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哭泣,忽然攔腰一把將她抱起,朝客廳內走去。
第五十六章 撒謊
程煜輝直接把虞嬌抱到衛生間里,放在黑白變色的大理石洗手臺上。
他用力挾抬她的下巴尖兒,虞嬌被迫仰起小臉,目光直直落進他的眼底,他或許剛才顯得失態,此時已經完全看不到,淡淡的沒有表情。“程煜輝!”她抬手捧住他的面頰,湊近親吻他的嘴唇,才輕觸,他便朝后拉開彼此的距離,一錯不錯地盯著她,語氣出奇的平靜:“唐馨,你能對我說實話嗎?一次就好!”
虞嬌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程煜輝就權當她答應了。一顆顆解開她襯衣的紐扣,順著領口扒下扯至手腕,露出水藍蕾絲胸罩,滿裹挺翹雪白的乳房,他的手指撫摸那朵刺成青藍花兒的紋身:“這處槍傷是怎么弄的?”
虞嬌瑟縮了一下,沒有說話,他也不急,接著問:“你和蕭龍、秦北是什么關系?戀人還是炮友?巴黎春天的那個行李箱,我知道你就是取貨人,為什么要參與運毒?自愿的還是遭脅迫?你替誰賣命?是蕭龍?是秦北?還是劉星波或劉蒙坎?”他停了下,又一字一頓地問:“你為什么還回上海?你姆媽吳芳呢?你們倆當年為什么要陷害我的小叔?”
虞嬌很難回答他,每個問題都直指她的臥底身份,若是能這樣輕易說出口,五年前她就坦白了。
做為一名安插在犯罪集團內部或周邊的臥底警察,除了搜集犯罪證據和情報,還需具有高度的保密性意識。無論是出任務或完成任務后,臥底警察只有行動組織或派遣者知曉,臥底警察更不能對外泄露自己的身份,甚至是最親近的家人。曾經也出過一些因對臥底身份保密性意識不夠而格外慘痛的教訓,組織紀律及守則在這方面每年都在不停的修訂增改,而形成出奇嚴苛的規定。一旦有罔顧規定者,將采取停止執行職務或關禁閉的措施、降低或取消警銜;造成嚴重后果者,將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因為臥底偵查面對的不是一般性的犯罪團伙,他們有組織性、有目的性、架構完整,職責清晰,不乏高智商的領導層和管理者,他們在和緝毒警察多次交手中形成了極強的反偵察能力,他們更心狠手辣,擅用人性弱點,打擊報復起來毫不手軟。
蕭龍說他們做臥底的,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實不為過。
虞嬌因自身成長經歷的緣故,領養她的郭叔叔又是緝毒警察且犧牲在自己的崗位上,她痛恨死了毒販,她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一門心思讀書念警校,她所有的信仰、原則和理念皆來自國家、學校及組織的培養和塑造,她在遵守組織紀律這方面是很軸的,或許正是因為軸的緣故,才會在警校剛畢業,就被委以重任,派遣至孟毅仁身邊進行臥底偵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