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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唾沫橫飛,累得給自己灌了一大碗水。
最后他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20歲,如花的年齡,也十分幼稚。我信了我爸的話,或許也是為了說服自己認命。我沒想要張奇對我“百依百順”,但如果嫁給張奇之后,真能勸他遠離了賭博和酗酒,那兩個人的日子也能過得安安穩穩。至少,我媽的病也不用總拖著。
至于愛情,我哪有資格談愛情呢?
事實證明,結婚和我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
張奇是被寵壞的孩子,向來要什么有什么。他父母安排這場婚事,無非是因為知道我規矩、勤快、任勞任怨,想讓我拉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一把,收收心。可父母都管教不了的孩子,一個外人又怎么可能說上話呢。新婚之夜,我本來想和他好好談談,他卻不耐煩地嚷道,老子花了那么多的彩禮錢,不是來聽你說這些廢話的!
他粗魯地強暴了我,我拼死反抗都沒有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是個牲口。
他的好賭和酗酒不僅沒有因為結婚有一絲收斂,甚至變本加厲。
我就像他的奴才,我生活的全部就是為他洗衣做飯,充當他賭輸后的“出氣筒”、醉酒后泄欲的工具。稍有不從,就是一頓毒打。公公婆婆知道這一切,但都選擇了沉默。
第一次被打,我就跑回了家。可是推開門,我爸卻向我投來了奇怪的眼神。似乎我突然回娘家,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我媽急著問我發生了什么事,我哭哭啼啼地說了。我爸只在一旁默不作聲。后來張奇和他爸爸來了,態度很是謙恭。我爸這下開口說話了,說哪家夫妻不吵架,我也忒不懂事,張奇要是做得不對,自有親家管教,哪有讓娘家主事的道理。他罵了我一頓,讓我回去了。
等到第二次我再被張奇打,我爸甚至都不給我開門了,我是被張奇硬生生拖回家的。
原來,我的娘家,早已不是我的家了。
張奇的父母要我幫張奇管錢,可一個賭徒的錢是最難管的。他要是心情好,就甜言蜜語地纏著我要錢;要是心情不好,一個巴掌就扇過來,說跟我過不到一起去,要我連本帶利吐出彩禮來,說這些錢用來賭博比娶媳婦強。
我不知道我的彩禮有多少用在了給我媽治病這件事上。但我結婚還沒滿兩個月,臥床多年的母親便走完了她的一生。如果說我對哪位家庭成員還有所依戀的話,就一定是我的母親了。雖然她沒有勸阻父親對我的出賣,雖然她在我爸關門不讓我進屋的時候不敢吱聲,但好歹,她也為我哭過,也聽我說過我的心里話。
如今,連聽我說心里話的母親也沒了,這是我第一次感到萬念俱灰。
在為母親守靈的時候,張奇來了,他不是來吊唁我媽媽的,而是拖我回去為他做飯的。他說,我不應該在死人身上浪費時間,我應該去照顧他這個活人。為了不再被毒打,我很平靜地跟他回去,幫他做了飯,靜靜地看著他自斟自飲到爛醉如泥,然后就悄無聲息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活人、死人我都不想管了,我要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過我自己的生活。
3
其實我并沒有想好去哪里。
我只想去火車站,隨便買一張火車票,遠遠地離開這里就行了,越遠越好。
最近的一班火車,是去廣州的,很遠,我的錢也夠買票。
火車站的人很多,而且不怕你們笑話,那次是我第一次坐火車。買好了票,我卻不知道在哪里候車,好在有一個熱心的女孩幫忙。
那個女孩就是林倩倩,她的目的地也是廣州。
林倩倩是龍東縣人,因為龍東縣沒有火車站,所以要去廣州,只能來龍番坐火車。林倩倩對我很熱情,我們就這樣“自來熟”了。我很喜歡她的性格,在那時候的我看來,她是那么陽光開朗、愛笑愛鬧,她的灑脫影響著我,讓我漸漸從內心的陰霾里走了出來。
但我沒想到,這樣一個開朗活潑的女孩,居然也是從家逃出來的。
在火車上的兩天,林倩倩和我越來越親。火車過山洞的時候,漆黑一片,她悄悄抱住了我的胳膊,跟我說,姐姐,你知道嗎,我以前可怕黑了。
她的故事,確實一片漆黑。
林倩倩10來歲的時候,她全家人就進了一個什么組織,一群人沒事總是在拜一個什么神。這個組織聽起來很可怕,每次聚會都在一個漆黑的房間,所有人都念念有詞地吟誦著什么經。那時候的林倩倩歲數小,不懂事,稀里糊涂地被自己的父母帶著去拜神,稀里糊涂地跟著念經。到她16歲的時候,有一天,大家都吟誦完經離開了,林倩倩的父母卻要她獨自留在那個漆黑的房間里。接下來發生的,是更令人恐懼的事情,她被好幾個男人輪奸了,而這一切,竟然就是林倩倩的父母安排的。
他們聽從了“教主”的主意,要把林倩倩當成這個邪惡組織里的性奴隸,從而換取金錢和在組織里的地位。他們說,林倩倩長得好看,天生就是做這個的,給她服侍的機會,她應該感到榮幸。
說到這里,林倩倩“呸”了一聲。她說,還好她不傻,就算是做這個,哪有不給錢的。
她笑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得很是心酸。
在這種暗無天日的環境里,林倩倩苦熬了3年,終于找到了一次機會,逃了出來。走的時候,她甚至還拿走了“教主”放在抽屜里的一筆錢,給自己當作路費。她說,她就要看他們氣急敗壞,她一點都不覺得抱歉,這是她應得的。
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里有淚光。原來世界上有比我更慘的可憐人。相比于她,我覺得自己的遭遇都不算什么了。在隧道的黑暗中,我也回抱著林倩倩的胳膊,感覺她像是我從未有過的姐妹。她說現在她不害怕黑暗了,可我還能感覺到她微微的顫抖。這么私密而痛苦的故事,林倩倩毫無保留地全部說給我聽,這讓我也有種想要訴說的沖動。
于是,我也說了張奇的事,我告訴她,我恨張奇,恨到看到任何一個賭徒都會發抖。林倩倩靠著我的肩膀,拍拍我的手說,那咱們以后找男人,就絕對不找賭徒。
她真的是比我要開朗太多了。在經歷這么多事情后,還能坦蕩地說出“找男人”這樣的字眼。而我,從來都沒想過自己還有這樣的可能。
就這樣,我們倆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在林倩倩的身上,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友誼的力量。在那一刻,我似乎不再孤單,我的內心有了陪伴和依靠。我甚至暗自發誓,一定要好好珍惜這份友誼,永遠不和她分開。
到達廣州后,我才知道,大城市真的是好棒啊,我們龍番和人家相比,簡直是云泥之別。到了火車站,甚至還有人愿意開車拉著我們去介紹工作。我和林倩倩找了一輛小面包車,他問我們愿意選擇什么工作。我選了鞋廠,而林倩倩和那個司機說了幾句悄悄話后,只和我說,她要去賺更多的錢。其實我的心里知道,她是要去做什么,可那又有什么關系呢?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不管她做什么,我都把她看成我最好的朋友。
去了鞋廠,我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工作單位。整個廠子里整潔明亮,員工和老板都很溫和和善。通過了面試,我也如愿以償地成了一名鞋廠的工人。
雖說剛去的時候當學徒,工資并不是很高,但對我們農村出來的孩子來說,已經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了。最關鍵的是鞋廠包吃包住,我的工資都可以省下來作為積蓄。
至于未來,我沒有想過太多,在這個陌生的他鄉,我了無牽掛,每天都能吃飽喝足睡得香,真的沒什么不好的。對我來說,每一天,都像是生活在天堂一般。
在這期間,林倩倩經常來找我。
她入那個行當后第一次來找我,我就發現她完全變了一個人。臉上有精致的妝容,衣服一看也都不是便宜貨。再對比一下我身上的粗布衣衫,實在是有些自慚形穢。如果說我心里一點嫉妒的感受都沒有,那就是假話了。
林倩倩依舊是那樣口無遮攔,她幾句話就點破了我的心思,說姐姐,你比我漂亮,你的皮膚天生就好,嫩得能擠出水來,為什么要在這里干粗活,白白浪費自己的青春呢?
我知道,她是在勸我入行。
也許是我的思想并沒有這般開放吧,反正,她的這個行當,我是不會干的。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在自欺欺人?我最后還是走了這條路?不,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入過這一行。那時候,我甚至還想過要不要勸林倩倩離開,不過,看到她意氣風發的樣子,聽她描述紙醉金迷的生活時陶醉的模樣,我知道說出來也是沒用的。
林倩倩告訴我,她現在的收入很高,比我高出十倍都不止,而且工作很輕松、很快樂。在我拒絕入行后,她還笑話我,說干這事兒,又不會掉一根毫毛,說我不愛張奇,不也一起睡了,那睡其他男人,有什么分別?睡其他男人還能有錢掙,至少比睡那個賭鬼要好受多了。她說話總是這樣,口無遮攔,但她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也沒有覺得被冒犯,我撓她癢癢,一頓嬉笑打鬧之后,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雖然我沒跟她一起下海,但她還是會習慣性來找我玩,也經常會給我帶一些禮物。
隨著林倩倩的收入越來越高,她出手也越來越闊綽。甚至在那一年我的生日,她居然拿了一個金鐲子來送給我當禮物。那時候的我,感動到號啕大哭。并不是因為金鐲子很貴重,而是我活到20多歲,是第一次過生日,第一次擁有生日禮物。
但我也沒有想到,正是因為這個金鐲子,我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