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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么沒花紋?”馮凱抬起自己的腳底看了看,又看了看鞋印,區(qū)別很大。
“鞋底沒花紋,自然鞋印也就沒花紋。”顧紅星白了一眼馮凱,心想你又發(fā)昏了?
馮凱見顧紅星的怒氣消了,連忙嬉皮笑臉地說道:“我就是問為什么鞋底沒花紋嘛。”
“依我看,這是農(nóng)民自己做的布鞋。”顧紅星說,“這些密集的小點,就是穿線的線孔。”
“我知道,我小時候我奶奶就會納鞋底。”馮凱說。
“會的人多了,淑真也會,我也會。”顧紅星說,“這有什么稀奇的。”
“我覺得現(xiàn)在都改革開放了,城里人大多數(shù)都是買鞋子穿了吧。”
“是的。”顧紅星點頭說,“這樣看,這些劫匪,應該白天是農(nóng)民,晚上是劫匪。藏在農(nóng)民之中,人海茫茫,不好找啊。”
“鞋印沒特征?”馮凱問,“這磨損特征不是挺明顯的嘛。”
“是很明顯。”顧紅星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說,“磨損這么嚴重,可以判斷這幫人的主要出行方式應該就是行走,沒有交通工具。可是,這種布鞋到處都是,不像去商店里找成品鞋子那么簡單。不過,如果你找得出鞋子,我就能做比對。”
“那成,我來想想,這案子該怎么辦才好。”馮凱說。
“串并案。”顧紅星說,“對于多次、多地作案的案件,只有利用串并案,才能獲得更多的信息。”
“突然想起當年那個偷咸肉的案件了。”馮凱笑著說道。
顧紅星瞥了一眼馮凱,說:“是不是要從韋星開始?”
“我跟你說,當時不是我不去調(diào)查,我是準備去找韋星的時候,被人家割了脖子而已。”馮凱解釋道。
“我開車帶你去找韋星,然后送你去海關,我打好招呼,你可以通過海關獲取更多‘黑吃黑’案件的資料。”顧紅星說。
“你這是監(jiān)督我,趕鴨子上架嗎?”馮凱哈哈笑道。
其實,顧紅星要親自開車送馮凱,真實目的是想在車上和他聊聊。
一上車,顧紅星就說:“我們很久沒有推心置腹地聊過了吧?”
“在你家吃飯那次,不算?”
“我是說,我們這樣單獨地掏心窩子。”
“那你先掏。”
顧紅星沉默了一會兒,說:“8年前的那場山火,是我們關系的轉(zhuǎn)折點。”
“哦?”馮凱說,“那次不是挺順利、挺和諧的嗎?”
顧紅星沒理睬馮凱,目視前方,喃喃地說道:“從我們在火車上相識,到那場山火,有一年多的時間吧……可以這么說,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沒有今天。”
“不至于,不至于。”馮凱仍是嬉皮笑臉地客套道。
顧紅星并沒有在開玩笑。他轉(zhuǎn)頭看了馮凱一眼,馮凱連忙收斂了自己的笑容。
顧紅星接著說:“你不知道,那一年多時間對我的意義。從小到大,我不太會和人打交道,對自己一直都很沒自信。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當上公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公安工作。在火車上的時候,是我最緊張,也最迷茫的時候。如果沒有遇到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能這么堅定地走在這條道路上。所以,那時候我叫你‘大哥’,真的是發(fā)自肺腑的。在你的陪伴和支持下,我才慢慢建立起了信心。說句實話,在我心里,你是我的戰(zhàn)友,更是我的家人。”
顧紅星真誠的話語,激起了馮凱的回憶。他有些感動,想要給顧紅星一個擁抱,但畢竟還在車上,他強行控制住了自己。
“可是那場山火之后,你卻像突然變了一個人。”顧紅星嘆一口氣,接著說,“我們剛開始當公安的時候,都難免有點自己的小問題,就像我膽小,不敢開口,你喜歡走捷徑,不在乎細節(jié),可是在那一年多的時間里,我們并肩作戰(zhàn),都在不斷成長和改變。我看著你一天天變得更好,卻沒想到,山火之后,你就變了。你對我開始疏遠,不再主動找我,甚至也不太愿意搭理我,工作上也變得不再積極,反而和老陳他們那樣每天都是牢騷滿腹。當我遇見困難,想找你這個大哥一起商量解決的辦法的時候,我以為只要能再次并肩作戰(zhàn),我們就可以回到從前那樣——可是,你回應我的,卻是漠不關心的拒絕和敷衍。
“后來我慢慢地知道,你不想讓我喊你大哥了,但我卻找不到原因。你知道我那時候是什么感受嗎?那一兩年的時間里,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就像是一個人行走在黑夜的獨木橋上,沒人攙扶、沒人幫助,凡事只能靠我自己去摸索、去克服。這些年,我經(jīng)歷了很多案件,也經(jīng)歷了很多次的迷茫和無助。你知道嗎?好多次,我一個人深夜窩在辦公室比對指紋的時候,我都有過那么一絲幻覺,好像房間的門隨時會被推開,你會罵罵咧咧地闖進來,陪我一起挑燈夜戰(zhàn)。可是,清醒過來,你的桌子始終是空著的。你我已經(jīng)形同陌路,我已沒有了依靠。”
這番話,說得馮凱心里五味雜陳,他早已沒有了調(diào)侃的心情。
盡管此時的顧紅星,已經(jīng)離那些孤獨的夜晚很遠,但那些只言片語中的悲傷,讓馮凱感同身受。他能感受到,即便在夢境的世界里,人的感情也都是真實的。但他確實沒有想到,自己熱情洋溢的“上線”和猝不及防的“下線”,會給顧紅星帶來如此大的精神打擊。難怪來到1985年的時候,顧紅星在聽到“大哥”兩個字時,會有那么大的反應。
“好在,還有淑真。”提到妻子的名字,顧紅星的語氣終于松快了一些,“在那段我最難熬的日子里,她陪伴著我、開導著我,讓我一次次跨過心理的陰影,放平了自己的心態(tài)。我強迫自己去冷靜地面對所有案件,去冷靜地處理我們的關系。我強迫自己強大起來、穩(wěn)重起來。我強迫自己無論如何,也要獨自渡過這條黑暗的獨木橋。后來,我挺過來了,還被提拔成了隊長。我想,你當時應該很不高興吧。你開始跟著大家稱呼我‘顧大’,但我知道你內(nèi)心很不服氣。你總是反駁我的意見,拒絕辦理我希望你辦理的案件,你只會在命案上花心思,急功近利。你總是認為我在打壓你、限制你,你甚至還會觸碰紀律的紅線。我嘗試和你溝通,但你從來沒給我這樣的機會。我從失落到努力,又從努力到失望——我默默盼望著你能認識到自己的問題,不能知法犯法,最后葬送了自己。”
“你說的是,刑訊逼供?”
聽到這兒,馮凱鼓足了勇氣,問出了一直避而不談的四個字。
顧紅星頓了一下,接著說:“我知道你會否認,畢竟我也沒有證據(jù)。”
“我……”馮凱一時接不上話來。
顧紅星默默說道:“今天,之所以能和你說這么多,是因為在這幾個月里,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就是從你被小羽‘刺殺’的那天起,從前的你又回來了。開始我不敢確認,害怕那是我的幻覺。但每次你執(zhí)著于你說的‘證據(jù)鏈’的時候,我心里不知道有多喜悅,甚至有時候,對你‘大哥’的稱呼都要脫口而出了。這幾個月我很欣慰,我每天睡眠都會好很多,就是因為我看到你變回來了。但同時,我也很害怕,害怕不知道哪一天你又會變回去。所以今天這番話,我在肚子里練習了好久。我真是沒想到,過了這么多年,我還像當年那么緊張不安,患得患失——既怕錯過能夠交心的機會,又怕再次失去你這個兄弟。”
這番話,著實戳到了馮凱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顧紅星的真誠引導著馮凱,讓他設身處地地理解了顧紅星面對的巨大壓力,理解了他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就在此時,馮凱內(nèi)心里的陶亮,似乎已經(jīng)和自己的岳父一笑泯恩仇了。
感動之余,一絲傷感掠過馮凱的心頭。
他理解顧紅星的不安,畢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會再次跳出夢境,“離開”顧紅星。他不敢貿(mào)然說出真相,但也不敢輕易許諾。如果現(xiàn)在給顧紅星大的希望,是不是同樣就會給他帶來更大的失望呢?
于是馮凱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把你當兄弟,是真的,我這些年干的那些渾蛋的事情,也是真的。我很抱歉。我們當公安這些年,看過那么多的案子,金錢也好,欲望也罷,人一輩子總是在沒完沒了地經(jīng)歷各種誘惑和考驗。我多希望說自己永遠不會變,但誰知道呢……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沒有經(jīng)受住考驗,又變成了一個渾蛋……我希望,你不要對我仁慈。”
顧紅星有些意外,一時沒有說話。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家都這么說。有時候,感情太深,就會看不清真相。朋友之間也是要有邊界感的,不能被感情蒙蔽了雙眼。”
“邊界感。”顧紅星低聲重復道。
“是的,邊界感!”馮凱說,“我知道你是一個重感情的人。但曾經(jīng)并肩作戰(zhàn)的人,也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近朱者取朱者赤,近墨者去墨者黑,你要是真把我當朋友,下次我再有一點知法犯法的苗頭,你就狠狠地懲治我,不給我繼續(xù)墮落的機會!”
說這番話的時候,馮凱的腦海里,想到的是金萬豐。他也同樣擔心,如果自己再次下線,這個剛剛對自己建立起信任的年輕人,是否也會像曾經(jīng)的顧紅星一樣變得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