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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紅星還是保持著很細致的習慣,他要求盧俊亮在現(xiàn)場提取死者的血液,對死者的血型進行分析,確定死者是o型血。他又讓馮凱去調取金苗小時候在學校體檢時候所做的血型記錄,果然也是o型血,用這兩份證據再一次印證死者的身份。這“多此一舉”的要求,給馮凱增加了工作量,讓當時的馮凱對顧紅星產生了不滿,還專門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迂腐”二字。
尸源已經認定,第二件事,就是金苗的死因了。她究竟是被大火燒死的,還是死后被焚尸呢?根據房東和金苗父親的證詞,金苗生前是不抽煙的,這個季節(jié)還沒有到點蚊香的時候,這個出租屋沒有電力設施,連電燈都沒有。那么起火的最大可能性,就是照明工具,如煤油燈、蠟燭導致的意外起火。本以為是一起意外事故的結論,卻被盧俊亮這個法醫(yī)直接否決了。他在現(xiàn)場通過對死者金苗氣管解剖(當時很多命案尸體的解剖,都只做關鍵部位的局部解剖,不像陶亮的年代,只要解剖尸體,就必須顱腔、胸腔和腹盆腔全部打開),發(fā)現(xiàn)其氣管內干干凈凈,沒有任何煙灰炭末。可以斷定死者金苗是死亡之后,才被點火焚尸的。也就是說,這是起命案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是命案,那金苗的真實死因是什么呢?
盧俊亮是1984年分配到刑警大隊的法醫(yī),他來的時候,老馬已經退休了。一個沒有師父帶的法醫(yī),只能根據自己在大學里學習到的知識,在實際工作中摸著石頭過河了。涉及法醫(yī)的專業(yè)問題,見多識廣的顧紅星也沒有辦法幫忙,所以,他只能自己慢慢研究。
這種被嚴重燒毀的尸體,盧俊亮也是第一次見。尸體的胸腹壁肌肉脫水,呈纖維狀,就像是尸體被套上了一件堅硬的皮夾克,他用手術刀都很難劃開。而尸體的頭顱因為被焚燒,頭皮和顱骨都已經很脆了,一碰就會掉下來一塊。好在盧俊亮在醫(yī)學院就養(yǎng)成了膽大心細的習慣,每動一下尸體某個部位之前,都會對這個部位進行拍照,解剖的動作也很細致,終于,他找出了死者的死因所在。
死者金苗的左右太陽穴各有一處骨折。
太陽穴之所以能成為“死穴”,是因為太陽穴這個位置在醫(yī)學上被稱為“翼點”。翼點處是顱骨最薄的部位所在,而且翼點對應的顱內有一條重要的腦部血管——腦膜中動脈——經過,一旦翼點發(fā)生骨折,就容易導致腦膜中動脈破裂,引起顱內出血而死亡。
死者金苗兩側太陽穴下方的腦膜中動脈都因為骨折而導致了破裂,打開金苗的顱蓋骨后,發(fā)現(xiàn)受熱萎縮的大腦表面有大量血腫。因此,盧俊亮斷定,死者金苗是被人用工具砸了左右太陽穴,導致顱內出血而死亡。
基礎工作已經做完,剩下來的事情,就是破案了。
現(xiàn)場和尸體都被嚴重燒毀,現(xiàn)場都是燃燒殘留物和灰燼,這給現(xiàn)場勘查工作帶來巨大的難度,更難指望通過現(xiàn)場勘查來發(fā)現(xiàn)直接破案的依據了。
公安局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和陶亮所在的年代,是完全不一樣的。陶亮所在的年代是信息化時代,社會上但凡出現(xiàn)一個有惡劣社會影響的案件,都有可能引起輿論上的軒然大波。而在信息不發(fā)達的八十年代,郊區(qū)發(fā)生一起殺人案件,周圍居民也許并不會第一時間得知。但是這一起案件不同,因為火勢蔓延導致周圍鄰居財產受損,案件的影響力就不一樣了。
先是有鄰居找來了市里的報社,來對此案進行采訪。改革開放后,報社也開始享受時代紅利,擁有越多的訂閱量,就會給報社帶來越多的收益。所以一家報紙報道后,當地其他媒體也蜂擁而至。
緊接著,不知道是誰散播謠言,說有一個江洋大盜,專門奸殺、搶劫年輕姑娘,然后用縱火來滿足其變態(tài)心理。謠言流傳的速度十分驚人,而當時警方又沒有多少渠道可以辟謠,導致整個龍番市那幾天都人心惶惶,獨居的年輕女性紛紛去父母家、親戚家居住。
最后,案發(fā)后第三天,也就是顧紅星、馮凱他們剛剛把尸檢和現(xiàn)場勘查的基礎工作做完的時候,鄰居們?yōu)榱吮苊獾貌坏叫蘅樂课莸馁r償款,紛紛拉上親戚朋友在市政府門前聚集。因此,這一起案件很快就引起了省市各級領導的重視,要求公安部門盡快破案、以安民心。
偵破眾多命案的顧紅星,深深感受到了這起案件的不尋常,于是要求刑警大隊全員上案,務必要以最快的速度破案。也正是這個特殊原因,馮凱破案后,才會被媒體“包裝”成一個英雄和功臣的模樣。當然,媒體對這一起案件的偵破細節(jié)的描述,不完全是捕風捉影,那就很有可能是馮凱想當這個“英雄和功臣”,才有了這樣的結果。
4月8日,做完了基礎工作的刑警大隊,開始全面開展偵查破案工作。從馮凱的筆記上看,他對這一起案件的認識還是很獨到的,但可能是為了搶功,所以并沒有在專案會議上和大家分享自己的看法。
馮凱認為,首先,這一起案件,現(xiàn)場雖然被燒毀,但顯然沒有翻亂的痕跡。很多可以賣錢的物品都還在柜子、五斗櫥的抽屜里放得好好的。甚至通過顧紅星的細心勘查,還從床頭柜的一個筆記本夾層里,找到了一張1萬元的存單。在那個年代,1萬塊錢可是一筆驚人的數目,而且存單沒有密碼,誰都可以取走。如果兇手真的是為了錢去的,這兇手實在是過于粗心了。更何況,死者那么明顯的金手鐲都沒有拿走。
其次,雖然尸體表面都已經燃燒炭化,但是馮凱仔細觀察盧俊亮拍攝回來的尸體照片后發(fā)現(xiàn),尸體的腰背部、臀部,也就是緊貼床鋪的位置,其實是有衣物殘片的。也就是說,死者在死亡的時候,應該是衣著完好的,那么也就不太可能是性侵案件。
最后,兇手殺完人后,還要點火燒尸體,這種行為也很不正常。按理說,兇手殺完人應該盡可能延長案件案發(fā)時間,為自己的逃跑爭取時間。但這個兇手的心理明顯是:毀掉現(xiàn)場痕跡,比延長案發(fā)時間更重要。
由此,馮凱認定,這一起案件的兇手和死者,應該是熟人關系,兩人因為某種恩怨情仇而引發(fā)了殺人案。所以,馮凱的調查重點,便是金苗周圍的人際關系。
可是,順著這個思路,馮凱的調查很快就出現(xiàn)了“瓶頸”。因為金苗是從1980年就外出打工了,直到過年前才回到老家,在自己鄰村的蔡村租住了這個房子。回來兩個多月,她在金村都很少露面,金村沒有一個村民知道金苗住在蔡村,包括金苗的父親都以為她生活在城里。那就更不可能在這期間發(fā)生什么本地人之間的恩怨情仇了。
現(xiàn)在唯一的嫌疑人就是死者金苗的丈夫張奇了。
馮凱通過調查一個金村的村民得知,張奇欠他錢,早該還了,但張奇拖延不還,聲稱自己最近在和妻子金苗談判,金苗希望可以出一筆錢來結束和張奇的關系,而張奇也指望著拿這筆錢歸還賭債。金苗獨自一人離家打工,又偷偷摸摸地回來,偷偷摸摸地租房子,不和村里的人打交道,甚至和張奇存在婚姻糾紛,怎么看,張奇都有最重大的嫌疑。雖然張奇指望著金苗給他錢,但是如果談判不成,矛盾升級,激情殺人也是有可能的。
嫌疑對象浮出了水面,讓馮凱興奮不已。
他花了大半天的時間,秘密調查了死者金苗的丈夫張奇。
這個張奇,實際上就是一個酒鬼加賭鬼。他家庭條件不錯,改革開放后,他父親做生意,賺了一些錢,卻被這個敗家子敗得差不多了。這人沒有正經職業(yè),每天喝酒賭錢、偷雞摸狗。從人品上看,他更具備作案的條件。
可是隨著調查的深入,馮凱很失望。
因為4月6日當晚,張奇在一個地下賭場里賭錢,從晚上6點一直到次日凌晨2點,都有人可以做證他沒離開過賭場。
對于這個調查結論,馮凱很是不放心,他多方面調查了好幾個人,甚至直接端掉了賭場,抓了賭場老板,但最后得出的結論依舊是一樣的:張奇當天晚上確實沒有離開過賭場。張奇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
那會不會是張奇雇兇殺人呢?
馮凱又把時間線拉回到幾天前,可是調查結果依舊令人失望。
這幾天的時間里,張奇要么在家里睡覺,要么就是和自己平時交往甚密的狐朋狗友們喝酒賭錢,沒有流露出任何要殺死妻子的跡象,甚至都沒有提到過自己的妻子,更沒有接觸一些不該接觸的人。
所以,張奇可能真的不是作案兇手。
但是熟人作案這一點,馮凱是堅信不移的,他覺得自己的分析判斷不會錯。要是錯,也應該是在前期調查中出現(xiàn)了漏洞。
那么,金苗從外地打工回來后,真的沒有再密切接觸過什么人了嗎?
馮凱決定換個思路再調查一下。
4
既然在金苗的老家金村沒有調查出金苗回來后密切接觸的人,馮凱決定去金苗所住的蔡村再碰碰運氣。
經過了大量的走訪調查,馮凱覺得自己的運氣還是不錯的。
他對那些被大火殃及的鄰居進行了再一次的調查訪問,效果還是很差。鄰居們紛紛說自己確實沒有和金苗打過任何交道,甚至都不認識她,更不知道她會和什么人交往密切。詢問到后來,幾乎所有的鄰居都不知不覺把話題帶到了房屋修繕上來。也可以理解,他們滿心愁著房子沒人修繕,對于案件偵破的配合度自然不會很高。
就在馮凱快要失望,準備離開蔡村的時候,他被金苗家不遠處路口的小賣部的老板娘給叫住了。
小賣部的老板娘四五十歲,精明能干的樣子。她說,她有印象見過一個男人經常出現(xiàn)在附近,不是他們蔡村的人。這兩個月內,男人到她的小賣部買了三四回煙。更重要的是,起火事發(fā)的那天晚上,這個男人又到小賣部了。男人那晚沒有買煙,而是買了一瓶二鍋頭就走了。這個男人瘦瘦高高的、白白凈凈的,長得確實挺好看,看上去也很和善,所以老板娘才會對他有一些印象。
馮凱詳細詢問了事發(fā)當天的經過。原來事發(fā)當天,小賣部老板娘在晚上10點左右,見街上沒人了,準備打烊,在這個時間點,男人來買酒了。當時,男人是空著雙手的,什么都沒帶,看起來也很正常,沒有什么異常的表情和動作,如果一定要說出點什么,那就是他看上去有點垂頭喪氣的,當時老板娘也沒在意。但是在男人離開一個多小時后,老板娘洗漱完畢,剛剛入睡,就聽見外面很嘈雜,起床一看才發(fā)現(xiàn)村鎮(zhèn)街道上已是一片火海。
在詢問老板娘為什么之前沒向警方提供線索時,老板娘說,本來她完全沒把這個男人和失火聯(lián)系在一起,但是聽說馮凱正在調查和那個租房女密切接觸的人,她就想會不會這個男人來他們村就是找那個租房女的,要不為啥總來這附近?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尤其是起火當晚那個男人也來了,這時間上也太巧了。于是,老板娘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告知公安一聲。
這個信息對馮凱來說,無疑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晚上10點離開現(xiàn)場,11點多發(fā)生大火,這時間點也非常吻合。因為從點火到火勢蔓延,也確實需要一些時間。雖然起火的時間究竟應該是半個小時還是一個小時還不好精確計算,但憑借生活經驗,馮凱認為,只要火勢起來得慢,一個多小時完全是有可能的。
馮凱按照老板提供的嫌疑人的體貌特征信息,找到金村的管片派出所民警一個個核對、一個個排除,符合基本條件的人不多,所以沒有花多少時間,馮凱他們就篩出了三名體貌特征和年齡都比較吻合的男性。那個時候的戶籍資料上還沒有照片,馮凱只能挎著顧紅星的相機,秘密拍攝了這三個男人的照片,然后拿給老板娘去辨認。
老板娘的眼睛很毒,一眼就認出了金萬豐,也因此,金萬豐浮出了水面。
拿著金萬豐的資料,馮凱進一步研究,他在金萬豐的學籍檔案和戶籍檔案里都發(fā)現(xiàn)了重要線索:金萬豐和金苗是小學同班同學,而且金萬豐的前居住地和金苗家很近。但是在第一輪普遍排查的時候,馮凱曾經找到金萬豐進行過一般詢問,而他當時卻堅定地說自己并不認識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