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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動嗎?”顧紅星似乎并沒有察覺到哪里不對,而是關切地問道。
馮凱此時感覺自己身上有無窮的力氣,他一個翻身就從床上跳了起來,站在床邊說:“我就是被割了脖子,又不是被挑了手筋、腳筋。”
顧紅星的臉色在滿滿的擔憂和瞬間的喜悅間飛快地切換,最后藏起了所有表情,又恢復了大隊長的威嚴,皺著眉頭老氣橫秋地說:“什么年紀了,能不能不要再和毛頭小子一樣?把傷口抻著了,你就對不起人了?!?
“對不起人?”馮凱盤腿坐到床上,說,“對不起誰?”
“一個80斤的小姑娘,硬是把你這個壯漢拖到了路邊;幾個司機一起幫忙把你抬到車上,送來了醫院;淑真一把止血鉗夾住了你那破了的靜脈;公安局a型血的同事們排著隊給你獻血?!鳖櫦t星如數家珍,列出馮凱的諸多“救命恩人”,說,“你說,你不活過來,你對得起誰?”
“原來破了根靜脈,就流了那么多血???我還以為是把頸動脈給干破了呢?!瘪T凱有些不好意思地哈哈一笑。
“幸虧傷口不深,否則傷了動脈,神仙也救不了你!”顧紅星說完,又補充道,“淑真說的。”
“沒事,沒事,看到你能來陪護我,我還是蠻高興的?!瘪T凱瞇著眼睛說。
“你能不能不要這么毛毛躁躁的了,心里能不能有點數?”顧紅星再次皺起了眉頭,說,“你天天一個人,能不能找個人管管你,你以前不是和我說你有個叫‘雯雯’的對象嗎?”
“嗯,是有?!瘪T凱說,“不過還沒出生呢。”
顧紅星聽馮凱這樣說,自然理解為馮凱的戲謔,他搖了搖頭,眼神里盡是對馮凱的失望,說:“我就知道當初你是胡扯的?!?
馮凱沒辦法對顧紅星解釋,于是連忙轉移話題(實際上好像并沒有轉移話題),說:“弟妹懷了吧?名字起了嗎?欸!你別說,這個‘雯雯’,是我一早給你女兒挑的好名字。顧雯雯,多好聽啊?!?
這顯然是顧紅星比較感興趣的話題,他忘記了剛才的失望,眼睛里閃過了一絲溫柔,說:“這你都知道了?不過,你咋知道是女孩?”
“我當然知道!而且我還知道她9月出生,處女座?!瘪T凱說。
“你說什么呢?”顧紅星似乎真的有些惱了。
“行了行了,以后你就懂了。”馮凱說,“欸,對了,那小孩為什么要行刺我?”
“行刺?你以為你是皇帝?”顧紅星惱怒的情緒被岔開,說,“很顯然,他就是要報復你。所以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天天糊里糊涂的,這個男孩子是誰,你都忘記了是嗎?你為什么還要騎車帶著他?”
馮凱心想,就算是認識,也是那個馮凱認識,我剛來到1985年,當然不認識他。但他鐵了心不能暴露自己,于是嘴上依舊哈哈笑著說:“我這不是年紀大了,記性差嘛!但我騎車帶他那可真是做好人好事呢,他和我說春游的時候迷路了,讓我送他回金村?!?
“唉,他就是金萬豐家的孩子?。 鳖櫦t星說道。
“金萬豐,啊,嗯,他兒子是吧?我見過嗎?”馮凱打著馬虎眼。
“是啊,我們倆一起去抓金萬豐的時候,那孩子就在家里,還上來想攔著我們?!鳖櫦t星說,“哦,準確地說,不是他兒子,是他外甥。后來我還讓村委會特別關注這個孩子呢?!?
“我這人,臉盲,小孩子不都長得一樣嘛,我哪里記得住?!瘪T凱說,“所以,是因為我抓了他爸爸,哦不,我抓了他舅舅,他才來報復我?”
顧紅星點了點頭。
“真是什么樣的人教出什么樣的孩子啊。”馮凱感慨道。
顧紅星沒有接話茬,而是沉默了。
馮凱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男孩子純真中帶著一絲淚光的眼神,一時間也覺得十分迷惑,也沉默了。他努力地思考著各種可能性,畢竟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僅僅因為抓了他的親人,就持刀行兇?不管怎么說,馮凱不能相信這種“性本惡”的推測,他心底隱隱產生了某種擔憂,甚至是焦慮。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坐著,坐了很久。
還是顧紅星打破了沉默,他就像是鼓足了勇氣一樣,說:“你現在的樣子,讓我回到了幾年前我們剛工作的時候。那個時候的你,就像現在這樣,陽光、開朗、正直。就像你常用的一個怪詞,叫什么,‘正能量’?!?
“難道這幾年,我不這樣了?”馮凱收回了思緒,笑著試探道。
顧紅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接著說:“我曾不止一次對你說過,做事情要有底線,做公安要有紅線。你馬馬虎虎、大大咧咧的就算了,但是底線和紅線是絕對不能越過的。”
“欸,你這說啥呢?”馮凱看著顧紅星故作老成的模樣,忍俊不禁道,“怪不得咱們大隊沒有教導員,我看你這么喜歡做思想政治工作,能當個政委了?!?
顧紅星的眼神中再次流露出那種失望的表情,說:“金萬豐這個案子,局長說要給你記功。但是我的心里一直不踏實,他的供詞為什么會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恐怕只有你自己心里才知道。說別的,你也聽不進去,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思考一下這個案件偵破的全過程。我們倆剛工作的時候就吃過虧,所以我希望我們倆搭檔的案件中,永遠不會出現錯案?!?
說完,顧紅星站起身來,走出了病房。
“欸,欸。”馮凱抬著手,想攔住顧紅星問個明白,但最終還是把抬起的手臂放了下來。
他離開了馮凱的身體好幾年,中間究竟發生了什么,馮凱有什么轉變,他是不得而知的。然而這種事情他也不可能說給顧紅星聽,畢竟他不能讓夢中人對他起了疑心。所以,還不如什么都不說,自己想辦法把事情搞清楚。
想到這里,馮凱一骨碌從床上跳到了地上,拿起床頭柜上的嶄新制服,套在了身上。
“嚯,血染的制服,都給顧紅星拿去洗干凈了?果真還是那么細心。”一股熟悉的暖意在馮凱的心中升騰了起來,他快步向病區大門走去。
走到了醫院門口,馮凱恰好遇見了來上白班的林淑真。他知道她此時已經懷有身孕了,但林淑真看上去依舊小巧玲瓏,一點也不顯懷。
“馮凱?”林淑真快步走了過來,說,“傷口還沒長好呢,你去哪兒?。俊?
“沒事的,我會按時換藥的?!瘪T凱摸了摸頸部的紗布,說。
“你真是作死!”林淑真恨恨地說,“小命不要了?。俊?
“死不了!”馮凱揮著手,跑開了。
公安局大院里,馮凱那輛被蹭掉了漆的摩托車還停在水房的旁邊,他騎上摩托車,向市看守所的方向疾馳而去。
市看守所和8年前幾乎沒有什么變化,馮凱和門衛的民警說明了自己想提審金萬豐的來意之后,民警爽快地答應了。這倒讓馮凱大吃一驚,這都八十年代了,提審嫌疑人不用手續也是可以的?
“別人來,那是需要手續的,可你是這個案子的功臣,就不需要那么麻煩了。”看守所的民警這樣說道。
提審是在看守所審訊室里進行的。當年的審訊室沒有現在這么多講究,僅僅是一間非常普通的房子,唯一的不同,就是窗戶上的鐵柵欄和房間中央的鐵質審訊椅了。
馮凱等了一會兒,就聽見了走廊里傳來了由遠及近的金屬摩擦聲。金萬豐戴著手銬和腳鐐,艱難地移動步伐,從監室走到了審訊室,在管教民警的指示下,坐到了審訊椅上。
在馮凱看來,眼前的這個金萬豐和他認識的其他犯罪嫌疑人幾乎沒有什么不同?;旧纤械姆缸锵右扇私淮曜镄兄?,就像是一只泄了氣的皮球,眼神空洞,動作緩慢,無精打采。金萬豐也是這樣,他坐到了審訊椅上,依舊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動都不動。不過,雖然滿臉胡楂兒、口唇干裂,依舊能看出他是個皮膚白皙、身材瘦削的整潔男人,和馮凱之前想象中的粗壯莊稼漢的形象大相徑庭。
“金萬豐,抬起頭來。”管教民警命令道。
金萬豐機械地把頭抬了起來,耷拉著眼皮,雙眼依舊向下看著自己的腳尖。